陈直独自一人，在极西冰谷静静守了半月。
雪山深谷人迹罕至，终日只有寒风穿谷、细水长流。白日静对空山积雪，夜里独坐石台望月，无人相伴，无事分心。这半月时光清寂苦寒，却也让他彻底稳住了冰谷地脉，牢牢镇住极西刚取回的地种气机。
这日清晨，谷口终于传来久违的动静。
三道人影踏雪而来，人数不多，三人皆是一身厚重极寒冬衣，裹得严严实实，形似常年进山谋生的猎户。可细看行路姿态，步伐沉稳规整、进退有度，绝非山野散人，分明是练过筋骨、受过规制的门人。
为首老者须发花白，长长的胡须上凝着细碎冰碴，满身霜气，一看便是长途跋山涉水而来。他立在狭窄谷口，抬眸向内张望，目光沉沉，落在石台静坐的陈直身上。
陈直安坐石台，身形未动，静静望着来人。
老者望见谷中孤身静坐的少年，先是微微一怔，随即稳步缓步走近，目光细细打量陈直片刻，开口出声，嗓音粗粝沧桑，带着北地风霜：“你便是陈田师？”
“是我。”陈直应声平静无波。
“老朽是北疆墨家旧部。”老者拱手，坦诚道明身份，“禽滑厘先生遣我远道而来，专程传信。”
陈直抬眸静待下文。
老者没有急着传话，先是俯身蹲落，伸手探了探谷中细河的流水，指尖触到刺骨寒水，片刻便收回手，确认地脉安稳。而后他从贴身衣襟里，取出一节密封竹筒，郑重递到陈直手中。
竹筒封口以厚蜡严实封死，隔绝风霜水汽，显然一路倍加珍重。
陈直接过竹筒，抬手掰开封蜡，抽出里面一卷轻薄帛书。天光清冷，他低头垂眸细看，帛书上字迹寥寥，是禽滑厘沉稳老练的笔迹，字字清晰，却字字惊心：
玄粟已然稳苗出苗。极南突发异变，地师府残余势力卷土重来，突袭占据旧吴房。黑豆率众拼死抵抗，势弱难守，已然带人退守村寨之外。勿慌乱。墨庄已调人手驰援接应。
短短数语，瞬间击碎冰谷半月安稳。
陈直指尖微微收紧，帛书被攥出褶皱。面色平静无波澜，不怒不吼，不惊不躁，心底却骤然掀起万丈风浪。
旧吴房，是他守了数年的故土。是五谷生根、人烟安稳、众人安居的家。如今一朝失守，落入仇敌之手。
他默然起身，转身走到石台洞口，抬手搬来厚重石块，将本就封固的洞口再度层层加固，严严实实封死，彻底稳住冰谷地脉，不留半分破绽。
做完一切，他转头看向墨家老者，语气沉定铿锵：“你回去转告禽滑厘，我即刻动身折返。”
老者闻言诧异：“你孤身守此冰谷，一旦离去，此地地脉无人镇守，当真无妨？”
陈直淡淡抬眼：“不然，留你在此镇守？”
老者一愣，随即苦笑摇头：“老朽资质浅薄，肉身凡胎，连这冰谷寒水都触碰不得，根本镇不住此地地脉气机。”
“便无需多言。”
陈直不再闲谈，俯身拾起石台上残留的三粒灰白极西种籽，小心翼翼贴身收好。随后再度搬石填土，将地脉洞口彻底封死。
半月静坐，日日倚靠的石台，早已被他坐得光滑发亮，浸着人体温息。
他抬眸望向谷中那条清澈细河，流水潺潺，清冷依旧，日夜不息滋养着这片极西死地。
“我还会回来。”
陈直低声轻语，许下一句诺言。
空山无人应答，唯有河水叮咚作响，流水轻撞石岸，一声轻响，似是隔空相应。
辞别冰谷之前，陈直再三稳妥行囊，将三粒来之不易的极西寒种贴身藏牢，又取出地官印，以多层油布层层裹紧，隔绝风霜湿气，护好这镇地至宝。
三名墨家来人紧随身后，跟着他一同出谷。
山路险峻，陈直步履极快，归心似箭，片刻不肯停歇。
老者一路追赶，忍不住开口劝道：“陈田师，长路漫漫，山路苦寒，何不稍作歇息再行？”
“歇不得。”陈直脚步未停，声音冷沉急促，“旧吴房失守，黑豆退守在外，故土沦陷，我多停一刻，乡里众人便多一分凶险。”
老者闻言，顿时缄默无言，再不敢多劝。
这一路，陈直连夜兼程，昼夜赶路，不眠不休。
他此生极少如此急迫奔行，上一次这般不顾生死、风雨兼程，还是当年从骊山地底奔赴旧吴房，彼时前路有人等候，有司马错在前相候。
而这一次，前路无人接应，孤身一人踏破千山风雪，独自奔赴故土危难。
赶路途中，无数疑问盘旋心头，层层叠叠，压得胸口发闷。
地师府主力早已溃散，卓姓高人断臂逃亡，蛰伏数年不见踪迹，众人皆以为残部尽数肃清，为何时隔三年，依旧有余力反扑？
他们这些年，究竟潜藏在何处，暗中积蓄力量，静待时机？
一念闪过，一个苍老身影骤然浮上脑海。
当年江边，那个劝他莫堵江脉、那句“你救一江安稳，害三郡荒芜”的老者。
那人并未身死。
他一直藏在暗处，冷眼旁观，伺机而动。
所有蛰伏、所有反扑、所有后手，尽数藏在那深不可测的暗处。
陈直五指死死攥紧怀中的地官印。
层层油布之下，玉印愈发滚烫，温热气机透过布层，灼烧掌心，似与远方动乱地脉遥遥共鸣。
风声烈烈，山路茫茫。
他脚步越走越快，眼底锋芒沉凝。
故土有难，山河待守，这一趟归途，他必须疾驰而归，收复江岸，护他万民，守他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