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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田歌- 第249章 旧孔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249章 旧孔
    听闻地脉双孔贯通、祸乱相连,陈直归心似箭,一路昼夜不休、日夜兼程。

    随行的宋终究跟不上他亡命赶路的脚步,长途颠簸体力耗尽。陈直让他放缓脚程徐徐赶来,自己独身一人奔赴旧吴房。他一路疾行,跑累便快走,稍作喘息便再度狂奔,全然不顾身体疲累。长路磨破了脚掌,血肉混着尘土,钻心的疼痛阵阵袭来,他也浑然不觉。

    世间万般苦痛,都不及地脉倾覆、故人涉险的惶恐。

    整整三日日夜奔袭,在暮色沉沉的傍晚,陈直终于踏入旧吴房地界。他没有片刻停歇,直奔江岸那座至关重要的土包。

    熟悉的土包静静伫立江边,镇脉青石完好无损,稳稳嵌在土包中央。可一眼望去,孔洞之旁,静静坐着一道孤瘦身影。

    是司马错。

    他依旧是一身朴素灰衣,满身风尘污垢,脸颊覆满尘土,看不清神色。单腿盘膝坐在地脉孔边,身姿单薄落寞,却透着无比笃定的安稳。纵使满身狼狈,唇角却浅浅扬着一抹释然笑意。

    陈直心头骤然一紧,快步飞奔上前,俯身蹲在他身前,语气藏着压不住的怒意与后怕:“你疯了?竟敢孤身一人来封堵贯通双脉的地孔。”

    历经数年封禁的地脉暗道双向连通,浊气互通,是牵动整片山河的大祸,绝非一人可阻挡。

    面对陈直的质问,司马错声音轻缓安稳,没有半分波澜:“无妨,已经堵住了。”

    陈直连忙垂眸看向地底孔洞。幽深洞口已然干涸,不见半分外泄黑水,彻底断绝了地底浊流。青石缝隙间,当年种下的五谷穗依旧扎根挺立,穗身之上,新缠了一圈粗糙布条,是从他衣襟上生生撕下的布料,牢牢裹住镇脉禾穗,加固封禁之力。

    “你到底拿什么封的孔?”陈直追问不止,心底满是不安。

    司马错闻言,缓缓抬起了右手。

    那只常年握杖守脉、撑起半生风霜的手,如今只剩拇指与食指两根指头完好,其余三根,尽数没了踪迹。

    陈直心口骤然一凉,一股酸涩狠狠攥住五脏六腑,呼吸骤然滞涩。他伸手死死攥住司马错微凉的手腕,指尖触到残破的指根,滚烫的心底瞬间覆满寒意。

    “别慌。”司马错语气淡然,似在宽慰旁人,又似在释然宿命,“没有尽数废去,留了两根,尚能握刀、尚能行路,不碍事。”

    陈直鼻尖一阵发酸,嗓音发沉,带着压抑的沙哑:“你这条命、这副身子,是用来好好活着的,不是用来填地脉、堵祸孔的。”

    数年之前,他断腿守暗河三年;今日危难再起,他又自断手指,以身镇脉,半生风霜,尽数付与山河安稳。

    “这地孔不吃人命,只认地脉血亲。”司马错望着青石孔洞,轻声道,“我舍弃三根指头,化作脉引,刚好合上了这贯通的缺口。”

    陈直低头细看,原本开裂扩大的洞口,果真比往日收敛一圈,缝隙紧致稳固,地脉气机彻底平稳。他即刻抬手,将温热的地官印重重按在青石之上,灵光漫溢,铺满整座土坑。

    印光流转间,孔洞再度微微收缩,彻底稳固,再无半点动荡隐患。

    “你赶来,地脉便认了你。”司马错淡淡一笑,“我终究是外姓之人,地脉只肯收我三根手指,已是极限。”

    陈直没有应声,默默取出干净布条,想要为他包扎残破的手掌。

    “不必包了。”司马错轻轻避让,语气坦然,“就留在这里,算是我给这片土包、这条江河,留个念想。”

    “少说这般浑话。”陈直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,执意将他的手掌仔细包扎妥当。

    暮色渐沉,夜幕彻底笼罩江岸。

    两人并肩坐在安静的土包边,江风徐徐吹来,拂过耳畔,带走连日的杀伐与动荡。沉寂许久,陈直终于开口问询心底最深的顾虑:“骊山北麓的暗河裂口,如今如何处置?”

    “两处地脉本是一体,互通同源。”司马错缓缓解释,“这边旧孔彻底封死,浊气无路互通,骊山暗河的异动自然平息。我动身南下之时,那边已然停止渗水、彻底安稳,无需再去处置。”

    陈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悬了数日的心,终于彻底落地。

    他侧头看向身侧之人,司马错清瘦得脱了形,一身衣物单薄破败,满身风霜伤痕,唯独一双眼眸,依旧清亮通透,盛满山河安稳后的从容。

    “回村寨吧。”陈直轻声道,“黑豆一直在等你。秋收之后,他特意为你留了新米。”

    司马错眼底微动,轻声问询:“可是地母五谷的新种?”

    陈直微微一怔:“你怎会知晓?”

    “江边风里,都是不一样的米香。”司马错浅笑着应声,“这新生谷种沾着地母灵气、江脉生机,味道,天下独一份。”

    晚风温柔,消解了所有凶险与疲惫。陈直伸手扶着司马错,助他缓缓起身。

    独腿立身,身形微晃,却依旧站得稳稳当当,风骨未折。

    “陈直。”司马错望着滔滔清江,轻声开口,“这条江河,往后不用我再死守了。你守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我。”陈直摇头,目光落在风中轻晃的五谷穗上,“是五谷,是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。”

    “五谷是你亲手所种,生机是你亲手所养。”

    两人不再争辩,并肩缓步,朝着旧吴房的灯火缓缓走去。江风掠过土包,禾穗簌簌轻响,温柔绵长,像是山河致谢,像是岁月相送。

    夜色深沉,村寨灯火明亮温暖。

    黑豆早已守在门口等候,望见归来的两人,目光掠过司马错残破的手掌,少年懂事地未曾多问半句,只是轻声开口:“司马大哥,饭热好了。”

    桌上盛着满满一碗莹白地母新米,香气四溢。

    司马错安然落座,静静吃了两碗米饭。

    陈直静静坐在一旁看着,眼底所有疲惫、后怕、酸涩尽数消散。

    三年暗河孤守,千里山河奔波,数次以身赴险,所有的付出、所有的坚守,终究皆有回响。

    山河安稳,故人安好,烟火尚存。

    这世间所有的辛苦,终究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