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波落定,山河归宁,司马错便在旧吴房安心静养伤势。
断手尚未痊愈,重活劳作已然做不得,可他眼亮心稳,通晓地脉水土、耕种门道,每日守在田垄之间,巡查秧苗、指点乡人耕种、教后生辨土识水。
陈直常笑言:“如今旧吴房,多了第二双看地的眼睛。”
司马错淡淡回笑:“第一双,永远是你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数年奔波厮杀、暗河孤守的沧桑,尽数消融在村寨安稳的烟火里。
可安稳日子并未持续太久。这日清晨,江面驶来一艘轻船,自上游顺水而至,船中是墨庄专程赶来传信的门人。
来人递上一封书信,是禽滑厘亲笔所写。陈直抬手拆开信纸,寥寥数语看完,脸上的从容平和瞬间褪去,神色骤然凝重。他沉默片刻,将信纸递到司马错手中。
司马错一字一句阅罢,缓缓出声:“极南出事了。”
“地脉图上最后一处点位,岭南绝境。”陈直望着滔滔江水,眼底沉凝,“天下六处隐患皆已平定,只剩这最后一处。”
信中所言清晰直白:岭南深山之中,忽然聚集了一众散落的旧秦残兵。不知从何处打探到地脉秘辛,知晓此处沉埋着地母根源,遂占据整片山林,层层围堵,意图深挖山底,掘出地母根脉,扰动天下地脉根基。
“此地绝不能让他们乱动。”陈直语气笃定。地母刚归五谷,天下地脉初稳,一旦岭南根脉被毁,先前所有的镇守、耕耘、封孔,尽数会前功尽弃。
“我去。”司马错当即开口请行。
陈直看向他尚未复原的手掌,心头不忍。
司马错看懂他的顾虑,轻声道:“我手虽残,腿脚尚可。岭南多深山险径,我走山路,比你更稳更快。”
“你才刚从骊山死地归来,尚未休养几日。”
“我守暗河三年,等来的就是今日。”司马错目光澄澈坚定,“地脉图上七处隐患,总要有人尽数走完、彻底了结。”
陈直立在江边,默然不语。
他回望这些年的漫漫来路:从安丰里南坡开荒,到死守旧吴房江岸;从极西冰谷守土,到骊山暗河平乱。地脉图上七处节点,他亲身踏遍六处,镇住六方祸乱。
唯独最后一处岭南之地,他只在古籍书卷中见过记载。南疆多雨多瘴,山林幽深、毒雾弥漫,路途遥远艰险,是人迹罕至的绝域。
“此番我去。”陈直定下心绪,沉声决断,“你留下镇守旧吴房。村寨刚稳,人心初安,黑豆尚且年少,未经大事,这里需要你稳住大局。”
司马错知晓他所言句句属实,旧吴房经不起再度动荡,终究没有再争执。
几番斟酌,陈直定下行程:自己带着黑豆南下历练、了结地脉残局,司马错留守故土,安稳后方。
司马错思忖良久,终是缓缓点头应下。
陈直即刻唤来黑豆,告知他岭南之行。
少年闻言先是一怔,随即眼底骤然亮起光亮。长居江畔村落,他从未踏出过远方山河,听闻要远赴极南绝境,满心皆是憧憬与坚毅。
“路途极远,瘴气深重,步步皆险。”陈直郑重叮嘱。
黑豆重重点头,眼神笃定:“我不怕险,我跟着哥。”
安顿好黑豆,陈直寻来熊心。
昔日踞守江陵的旧楚公子,如今早已甘于田垄烟火,听闻要远赴岭南,当即开口:“岭南地形我早年走过,山路水路、瘴林险隘,我尽数熟悉,我为你们引路。”
有熊心引路,此行便多了几分稳妥。
三人开始静心筹备行装,备足干粮草药、防身短刀、攀山绳索,一应物资精简齐全。陈直将地官印贴身藏好,又特意带上一小把地母五谷穗种。
这新生谷种承地母灵气,镇脉安土,是他留给极南之地最后的生机。
临行前夜,司马错单独唤住陈直,递来一物。
是半块古朴青石,质地纹路,与旧吴房土包镇脉青石如出一辙。
“地坛深处拾得的残石。”司马错轻声解释,“此石与岭南地脉根石本是一体,碎裂两分,一南一北。你此番前去,将残石归回原位,南北合脉,地母根基便能彻底圆满,天下地脉再无缺憾。”
陈直郑重收好青石,抬眸看向眼前人。
“去吧。”司马错单腿立在晚风里,身姿孤挺安稳,只留一句嘱托,“人走远,地别荒。”
次日清晨,晨光微亮。
黑豆与熊心早已在路口等候,整装待发。陈直翻身上马,临行前最后回望江岸。
司马错独自立在江边,单腿临风,衣袂轻扬,站得安稳坚定,守着这片他们拼尽所有换来的烟火山河。
陈直抬手,轻轻朝他摆了摆手,不再留恋,扬鞭策马,策马向南。
江风自身后浩荡吹来,裹挟着满田成熟的稻香,温柔拂面。
前路迢迢,万里南疆,山水艰险,未知难测。
他不知此番远行要历经多少风波、耗时多少岁月。可地脉未尽,使命未结,图上最后一处隐患,总要有人奔赴、有人平定。
六载守山河,岁岁耕生机。
这最后一程,他必亲身走完,彻底抚平天下地脉乱象,换人间岁岁安稳、五谷常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