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霜落尽,旧吴房的凉意一日深过一日。江畔成片的江禾褪去盛夏的青绿,穗粒饱满沉实,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收成。
陈直如常打理收成,将今年成熟的江禾穗仔细收拢、分拣,匀匀妥妥分成三份。一份留存旧吴房,作为来年本地播种的种源;一份打包送往遥远的北坡,交由黑豆续种繁衍;最后一份送去南坡,滋养那片早已复苏的故土。
分工既定,陈直吩咐妥当,让宋动身奔赴北坡送穗,又托付赵寡妇去往南坡。两人各领差事,收拾行装先后启程。山野路途迢迢,可岁岁送种、代代传续,早已成了旧吴房不变的规矩。
众人散去之后,陈直独自留下属于旧吴房的这一份江禾穗。他缓步走到后山的土包旁,这里深埋着四方种根,是整片土地的念想与根基。秋风萧瑟,拂过荒草与五谷旧穗,陈直抬手,将手中新鲜的江禾穗轻轻撒落在土包之上。
他立在风中,轻声开口,像是低语,又像是与大地对话:“地母,这是今年的新穗,交于你看着。”
话音落时,晚风掠过土包,往年留存的五谷穗轻轻摇曳,枝叶微动,似是无声应答。这片沉默的土地,年年收纳新种,岁岁孕育新生,默默承载着所有人的耕耘与期盼。
陈直静静伫立片刻,转身抬步,慢慢走回屋内。
没过几日,北坡的书信如约送至旧吴房。是黑豆的字迹,笔墨沉稳,字里行间皆是丰收的喜讯。信中写道,陈直去年送去的稻种已然试种成功。北坡水土不同,收成不算繁茂,稻株不算密集,却尽数成活、顺利灌浆结实,真正在北坡扎下了根。
除此之外,他亲手栽种的酸枣树长势迅猛,如今已然高过他的身形,今年挂果极多,满树累累。黑豆摘下鲜枣,亲手蒸成枣糕送给韩终品尝,韩终尝后连连称赞,说滋味清甜,是山野最好的味道。
陈直读完信,默然递给身旁的司马错。
司马错借着屋中微光,一字一句细细看完,苍老的眼底漾出一丝暖意,缓缓说道:“黑豆真的学会种地了。”
陈直淡淡一笑:“何止是会,比你强。”
司马错闻言并不辩驳,只是坦然轻笑:“我一辈子,就只会守着那三垄麦子。”
“三垄也是耕耘,守一方田地,便是功德。”陈直轻声道。
司马错点点头,不再言语,拄起手边的木杖,慢慢踱步走向江边。
秋日的江岸早已换了模样,盛夏繁茂的江禾尽数枯黄,青叶落尽,只剩成片枯秆立在滩涂之上。看似一片凋零,可深埋土层的根系依旧完好,静静蛰伏土中,积蓄来年的生机。
司马错立在江堤之上,静静望着浩荡江水东流,望着成片枯寂的江禾田,轻声问道:“陈直,你说这江禾,来年还能再长吗?”
陈直立在他身侧,目光望向土地:“能长。它天生天养,不用人照料,年年自枯自荣。”
“那我便接着守,年年来看。”司马错缓缓道。
陈直微微颔首,转身返回屋中。屋内灯火温和,暖意融融,一派岁月安然。赵寡妇坐在灯前,穿针引线缝补衣裳,指尖温柔,抚平岁月风霜;老卓坐在桌边细细磨刀,铁器摩擦之声细碎安稳;宋刚刚返程归来,正低头核对今年的秋收账目;熊心靠在墙角,闭目浅浅打盹。
人间烟火安稳,岁岁寻常,便是最好的光景。
陈直落座歇下,心中忽然记起一件旧事。他起身翻找出那块刻着酸枣树的小木片,木片纹路质朴,是早年留存的念想。他抬手递给司马错。
司马错接过木片,借着灯火细看,一眼便看出上头雕琢的酸枣树轮廓:“这刻的是树。”
“树下还有人。”陈直提醒。
司马错眯起眼,细细端详树底极小的人影,身形单薄青涩,眉眼朦胧。
“看着像黑豆。”
“像黑豆,也像从前的你。”陈直缓缓说道。
司马错指尖轻轻摩挲木片纹路,默然许久,将木片小心收好。
“等黑豆回来,拿给他看看。”
陈直点头应允,重新坐回屋中。他闭上双眼,耳畔是窗外悠悠江风,吹得枯黄江禾簌簌轻响。眼前虽是满目凋零,可他心里无比清楚,枯叶之下藏着深根,萧瑟之中藏着新生。冬藏春生,从来都是土地不变的道理。
身心安稳之下,他沉沉睡去,入了一场温柔的好梦。
梦里无边无际,目之所及皆是遍野青绿。大地广袤无垠,良田层层铺开,稻谷、黍米、黄豆、玄粟次第生长,江畔江禾连绵成片,四方五谷尽数繁茂,生机勃勃,岁岁丰盈。
他弯腰俯身,亲手种下最后一粒种子,缓缓直起身,望着这片满目繁盛的土地,放声轻喊:“都活了。”
风声阵阵,大地回响,四面八方传来层层叠叠的应答,温柔绵长,不绝于耳。
陈直在笑意中醒来,天光已然大亮。
他起身推门,踱步去往江边。秋日晨光澄澈,江岸江禾依旧枯黄,静静伫立风中,看似荒芜萧条。
陈直缓缓蹲下,伸手捧起一抔江岸泥土。土层温热松软,藏着生生不息的气力。
他站起身,望着无垠江田,轻声笃定道:“来年,依旧耕种。”
秋风拂过大地,枯黄的禾秆轻轻晃动,随风轻响,似是大地温柔的回应。四季轮回,耕耘不止,种脉不绝,人心不散,岁岁皆有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