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直带着宋与老卓一路向北,奔赴北坡之地。
比起前几年荒草丛生、崎岖难行的野路,如今的官道被往来行人踏得平整许多,路途顺畅了不少。可越是往北走,周遭的景致便愈发萧瑟干燥。沿途田地荒芜,草木稀疏,风中再也闻不到半点泥土与谷物的温润气息,整片大地透着一股死寂的枯败。
行至半途,陈直驻足蹲下,伸手攥起一捧脚下的泥土。此地土质坚硬板结,触手干涩冰凉,碾碎之后空空散碎,没有沃土该有的湿润厚重。他凑近轻嗅,寻常土地自带的土腥生机荡然无存。
“这地,没气了。”陈直低声开口,眼底满是沉凝。
老卓立在一旁,望着苍茫北野,神色凝重:“是界外之人在抽离地脉,下手极重,半点不留余地。”
“你能确定,是人为引气?”陈直抬眼问道。
“早年我在府中听过旧事。”老卓缓缓道出过往,“昔日地师府也曾窥探过界外天地,深知其中凶险,最终忌惮未知力量,不敢跨界半步。可如今,那些界外之人已然主动越界,暗中抽取我们这片大地的地气。”
陈直沉默不语,心底的猜想彻底落定。他松开手中干土,拍去掌心碎屑,一言不发,继续迈步向北前行。
一行人昼夜兼程,足足走了十余日,终于抵达北坡韩终隐居的土屋。
土屋依旧简陋质朴,院落干净整洁。院内,黑豆正在打理农事,韩终端坐屋前。时隔许久未见,韩终年岁更老,鬓边白发愈发浓密,身形也苍老了几分,但眼神清亮、精神矍铄,依旧沉稳如初。
看见远道而来的陈直一行人,韩终先是骤然一怔,随即起身开口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北地地脉异动,地气尽数外流。”陈直直言来意。
韩终长叹一声,面露无奈:“原来你也察觉了。”
“你早已知晓?”
“半年之前我便发现端倪。”韩终望着北方天际,缓缓说道,“北坡田地栽种的豆子,明明水土如常,根茎却尽数中空枯死,毫无生机。我心生蹊跷,便独自往北探查,越过前方那条界河,河对岸有人筑起一座巨大的石台,石台上长明火种昼夜不熄,从无间断。”
“是什么人在此行事?”陈直追问。
“无从辨认。”韩终摇头,“他们衣着样貌、言语腔调,皆与中原截然不同,我全然听不懂。”
陈直目光坚定:“明日,带我过河去看看。”
“一路劳顿,今日暂且歇息休整。”韩终应声应允。
陈直点头落座,片刻后,黑豆端来一碗温热的豆汤。汤味质朴清甜,是北坡独有的味道。陈直抬眼打量黑豆,少年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单薄,身形愈发结实挺拔,眉眼沉稳,早已能独当一面。
“北坡的稻田,来年还种吗?”陈直轻声问道。
黑豆微微蹙眉,如实回答:“本打算接续耕种,可今年地气持续消退,水土无力托苗,稻禾根本养不活。”
“那就暂且弃稻种豆。”陈直叮嘱道,“豆类根茎深长,扎根扎实,最能适配失气的土地,勉强能守住一方土脉生机。”
黑豆郑重点头,将叮嘱牢牢记在心底。
夜色降临,晚风微凉。陈直与韩终并肩坐在屋外空地,望着漆黑的北方夜色。
“我曾翻阅过残存的上古旧简。”韩终缓缓开口,道出尘封秘闻,“世间自古有天地分界,界外存有所谓‘众神’。他们不事耕种,不养五谷生灵,不靠人间烟火存活,大地流动的地气,便是他们唯一的食粮。整片地脉,皆是他们汲取养分的粮仓。”
陈直沉默片刻,沉声问道:“那我们呢?”
“我们世代守土、岁岁耕耘,以人养地、以地育人。”韩终语气肃穆,“如今他们跨界夺气,断我生灵根基,这一战,避无可避。”
陈直抬眼望向遥远的北方天际,沉沉夜幕之上,隐隐浮动着一抹极淡的红光,忽明忽暗,零星闪烁,像是有人在大地尽头燃火灼烧地脉。
他缓缓起身,语气笃定:“明日,跨界过河。”
“我随你一同前往。”韩终立刻说道。
“你留下。”陈直断然安排,“黑豆也留守北坡。此番前路凶险莫测,若是我们一行人未能归来,你便将四方留存的种脉尽数分散安置,切勿集中存放,留好大地根脉火种。”
韩终没有多问,郑重颔首。他听懂了陈直的言外之意,此番跨界,便是赌上性命,死战到底。
次日清晨,天光微亮,陈直早早起身。屋外,黑豆早已整装等候,背上行囊,态度坚决。
“你留下守着北坡。”陈直再度叮嘱。
“有韩叔坐镇足矣。”黑豆眼神执拗,步步不退。
陈直静静看着眼前长大的少年,他的眼底藏着坚定与赤诚,早已不是当年需要庇护的孩童。
“此番跨界,九死一生,大概率回不来。”陈直最后劝诫。
黑豆字字铿锵:“我娘说过,地在,人便在。你为守土奔赴界外,我便一路相随。”
陈直不再阻拦,默然点头。原本三人的队伍,自此添了黑豆,四人并肩同行。
韩终伫立路口送行,望着四人背影,沉声嘱托:“我守好北坡故土,你们只管前行,归来之时,北坡豆汤,管够。”
“好。”陈直应声转身,不再回头。
四人朝着界河方向稳步前行,宋背负绳索行囊,老卓熟知地脉秘事在前引路,黑豆紧随身后,步步坚定。
界河看似不远,可越靠近河岸,周遭景象越是骇人。土地渐渐泛红,遍地野草尽数枯焦,寸草不生。
陈直驻足蹲下,再次抓起一把泥土。土层触手滚烫,哪怕秋凉时节,依旧透着灼烧过后的温热。
“界外之人,当真在焚烧地脉、掠夺地气。”陈直沉声说道。
老卓望着河对岸隐隐的火光,低声回应:“这把火,已经烧了整整半年。”
陈直缓缓起身,目光望向滔滔界河,眼神沉静而凛冽。
前路是未知的凶险,是跨界的强敌,可身后是岁岁耕耘的土地、生生不息的世人。为守故土、护全地脉,他唯有一往无前。
四人踏步,朝着界河对岸,稳步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