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豆与老卓动身南下,这一回不走水路,改走旱路。黑豆年轻脚力好,脚步迈得又快,老卓年岁已高,行路十分吃力,渐渐落在后头。黑豆时不时便放缓步子,停下来等候老卓。
“不必等我,你只管往前赶路。”老卓喘着气说道。
黑豆摇了摇头:“我哥交代过,两个人一同出发,就要一同抵达。”
老卓听完不再多言,咬紧牙关,埋头继续往前赶路。
翻过五岭,踏入岭南地界,连绵的雨又落了下来。黑豆认得从前走过的旧路,领着老卓沿着老路穿行。一路风雨跋涉,终于抵达那条维系地母根的河边。河水依旧澄澈,黑豆脱下鞋袜,蹚水渡过河去,老卓也跟着涉水,二人一同走到对岸。
黑豆在那块巨石跟前停下脚步,这便是地母根所在。他缓缓蹲下,伸手抚上石面,石头触手温润,带着大地的暖意。
“就是这块石头。”黑豆低声说道。
老卓也蹲下身,打量着巨石,眉头皱起:“石头体量太大,根本没法整块搬走。”
“不用搬整块,取下一小块便够用。”
黑豆从怀中取出短刀,对着巨石的边角,一下一下慢慢凿刻。石头质地坚硬,凿起来十分费力,足足凿了大半天,才凿下一块青灰色的石片。黑豆小心把石块收进背包,站起身:“够了。”老卓点了点头。
二人即刻动身返程。可大雨越下越猛,山路多处发生塌方,有一段道路彻底阻断,无法通行。黑豆只能另寻小径绕路,折腾了大半日,才绕过险段。夜幕降临,二人寻到一处山洞暂且歇息。黑豆点燃柴火,老卓在火边烘烤被雨水打湿的衣衫。
黑豆把取来的石块拿出来端详,石块不大,石身青灰,表面布着一道道奇异纹路,他看不懂这些纹路的含义,仔细收好。
“你哥那边,恐怕已经等得心急。”老卓开口说道。
“我会尽量加快脚步,应当来得及。”黑豆神色坚定。
一路辗转十数日,终于翻过五岭,天空放晴。黑豆脚下越发匆忙,可心底莫名涌上一阵惶惶不安,说不清缘由,只隐隐觉得旧吴房那边怕是出了变故。
他再也按捺不住,迈开步子往前奔跑。老卓在身后高声呼喊,让他稍作等候,黑豆却没有停下,只顾奋力向前狂奔。
他一口气跑了整整一天一夜,抵达旧吴房地界时,天色早已漆黑。远远望见江边跳动着火光,那不是寻常做饭的灶火,而是一簇野火。黑豆心头猛地一沉,拼命朝着江边奔去。
跑到近前,他僵在原地。
江边聚满了人,陈直、司马错、宋、赵信、熊心全都在此。众人围着一堆篝火,草席之上躺着一个人。黑豆快步上前,定睛一看,躺着的正是赵寡妇。她面色惨白,气息微弱,静静躺在草席上。陈直蹲在她身侧,神色凝重。
黑豆扑上前蹲下身子,声音发颤:“娘。”
赵寡妇双目紧闭,没有应答。
陈直抬起头,看见归来的黑豆,缓缓站起身: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我娘怎么会变成这样?”黑豆急切追问。
“界外的邪物顺着江底缝隙钻了上来。昨夜她守在江边察看水势,不慎被外泄的黑水溅到。”陈直声音低沉。
“还有办法救她吗?”
陈直没有答话,转头望向一旁的司马错。
司马错拄着木杖缓步走过来,目光落在黑豆身上:“需要那块地母石。你取回来了吗?”
黑豆立刻从怀中掏出那一块青灰色石块,递到司马错手中。司马错接过,仔细打量片刻,沉声说道:“足够。”
说罢,司马错转身走向江边。陈直紧随其后。黑豆想要跟上去,却被陈直拦住。
“你守在这里,陪着你娘。”
黑豆只得蹲下身,握住赵寡妇冰凉的手掌。他把那枚刻着酸枣树的木片取出来,轻轻塞到赵寡妇的手中。
“娘,我回来了,石头已经取回来了,你不要怕。”
江风呼啸呼啸掠过江岸,篝火噼啪燃烧,火光映照着江面,往日清澈的江水此刻已经泛出沉沉的黑色。黑豆静静蹲在草席旁,强忍着心底的酸涩,没有落泪。他凝望着漆黑的江水,心中默默等候。
等候司马错将石块嵌入江底裂缝,等候浑浊的江水重新恢复清澈,等候一切苦难能够就此平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