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，暑气漫上江岸的时候，界使又如约来了。
他照旧立在江边的滩地上，脚步不往村子里踏半步。陈直远远瞧见，独自穿过田埂走过去。江水静静淌，岸边江禾长得一片浓绿。
界使开口：“地脉还算安稳，你平安归来。只是界门不能长久空着，总得有人看守。”
“司马错还在那边守着。”陈直答道。
“只凭他一人，撑不住。”
陈直眉头微蹙：“那该如何安排？”
“定下规矩，三年一轮换。三年期满，需要有人前去接替。”界使抬眼看向陈直，“接替的人选，只能是你，或是黑豆。”
陈直一时默然，目光落在眼前清凌凌的江水，风吹江禾翻起绿波。他心里想起界外那片坚硬难耕的垧地，想起司马错独手耕耘的模样，还有那特意留下的三垄麦子。沉默许久，他缓缓开口：“三年之后，我去。”
界使微微颔首，不再多言，转身离去。陈直独自站在江滩，心里慢慢品出其中道理。这片土地，连同维系两界的地脉，本就需要有人代代值守。三年一轮，人换了，地脉才能长久稳固。他转过身，迈步往家中走去。
黑豆正在屋中收拾农具，看见陈直进门，抬眼等候下文。陈直对他说：“三年之后，我动身去界外，换回司马错。”
黑豆当即抬起头：“哥，让我去。”
“你留下来。田里离不开人照看。”陈直的语气沉稳。黑豆不再争辩，只是低下头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夜色落满旧吴房，周遭静了下来。陈直独自坐在江边，听江水不息流淌。忽然想起那份石制的换契，便起身回屋，从储物的木匣中将它取出来，轻轻搁在桌上。
赵寡妇正坐在油灯下，手里捻着麻线。她一眼瞥见那块换契，没有急着发问，安静等着陈直开口。
“三年后，我要去往界外，替换司马错回来。”陈直说。
赵寡妇停下手里的活，问道：“黑豆呢？”
“黑豆留在旧吴房，看守田地。”
赵寡妇摇了摇头，语气笃定：“那换我去。”
陈直不由得一怔。
“轮换值守，不分年岁大小。”赵寡妇看着他，“田里的活我熟，界外垧地的耕种法子，我也能慢慢学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直当即回绝。
“怎么不行？守地不是年轻人独有的差事。”
陈直静静望着她。这么多年相处，他知晓赵寡妇性子坚韧，却没料到会这般执拗。他缓缓坐下：“这件事，咱们再商议。”
“可以慢慢商量，但我的主意不会变。”
陈直不由得笑了。长久以来，他总以为守契、护地是压在自己肩头的担子，这一刻才恍然明白，这片土地从来不是他孤身一人在坚守。
第二天一早，陈直把黑豆叫到院子里，把昨夜赵寡妇的想法如实告诉了他。
黑豆听完愣住了，立刻开口：“还是我去。”
“你娘执意要去。”
“娘年纪大了，界外的垧地苦寒，不好熬。”黑豆垂着眼，心里挂念赵寡妇。
“她自己说，扛得住。”
黑豆沉默片刻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里的木锄柄，再抬眼时，神色已经安定：“哥，该我去。我年轻，认得往返界门的路，从前在界外，我亲手种过垧田。”
陈直打量着眼前的少年。当年那个怯生生躲在人身后的瘦孩子，历经世事，已经沉稳许多。他轻声道：“你娘是心疼你，舍不得你远赴界外。”
“我知道。可田地需要人守。司马大哥在界外独自守了三年，若是换成我娘过去，我放心不下。”
陈直静静看着黑豆，终于松口：“那便由你去。”
黑豆心中一喜，随即又皱起眉头：“只是娘那边，怕是不好劝。”
“我去跟她说。”
当天夜里，陈直找到赵寡妇，说了黑豆的想法。赵寡妇听完，许久没有出声，静静坐在灯下，沉默了好一阵子。
末了，她轻轻叹了口气：“既然是他自己的心意，那就让黑豆去吧。”
陈直看着她：“你当真舍得？”
“哪有做母亲的舍得孩子远赴险地。”赵寡妇声音轻缓，“但他本就是种地的人，地需要有人守。比起我，他更能守好界外那片垧。”
陈直缓缓站起身，定下往后的安排：“三年之后，黑豆前往界外替换司马错。我留在旧吴房，看护南北坡的田地。”
赵寡妇抬眼，目光平静而坚定：“你守地里的五谷，我守这一大家，守旧吴房这个家。”
陈直望着她，心中感念。从安丰里逃难至此，扎根南坡，奔波北坡，这么多年，赵寡妇始终在守。守着孩子，守着田，守着这片江边的烟火。
“好。你守家，我守地。”
赵寡妇点了点头，转身走进屋里，拿出布料与麻线，就着油灯，开始给黑豆纳远行要穿的布鞋。
陈直独自站在院中，江风从江面吹过来，拂过岸边成片江禾，沙沙作响。他望着滔滔江水，心里回想这些年的岁月。土地从南到北，村落由旧到新，一茬茬五谷种下、收获，如今守护土地的人，也一代接着一代接续下去。
想到这里，陈直脸上浮起浅浅笑意。他转身回屋，好好歇息。等到天亮，依旧要下田，照料田里的秧苗。土地不会等人，耕耘，从来不能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