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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田歌- 第365章 种传四方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365章 种传四方
    垧生走后没几日,陈直便着手做一件事。

    他把四地留存的良种各取一份:江边水田的稻种、坡地耐旱的黍种、养地肥田的豆种、松土清地的菰种,还有墨庄沉甸甸的黑穗玄粟、江畔生生不息的江禾穗子。一样样分拣清楚,用油纸仔细裹成巴掌大的小包,再用细麻绳一圈圈扎严实,怕路上漏了气、潮了种。

    收拾停当,他把黑豆叫到跟前。

    “你跑一趟,把这些种子送出去。”

    黑豆看着桌上大大小小的布包,愣了愣:“送哪儿去啊?”

    “北边、西边、南边,凡是有地的地方,都送一份。”

    “可那些地方的人,咱都不认识啊。”黑豆挠了挠头。

    陈直摇摇头:“不认识不妨事。他们有地,有地就得种,要种就得有好种。”

    黑豆不再多问,把种子包挨个塞进粗布背包里,往肩上一搭,转身就要出门。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陈直叫住他,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轮种章程的木片,递过去,“把这个也带上,告诉他们照着法子轮着种,地就荒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哎。”黑豆把木片揣进怀里,大步出了门。

    陈直站在江边,望着他往北去的背影渐渐走远。司马错拄着枣木拐杖慢慢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
    “把种子都送出去了?”

    “送出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就不怕外人不会种,把好种都糟蹋了?”司马错侧头看他。

    陈直望着悠悠江水,语气平得像脚下的地:“不怕。真种坏了,只管再来取。只要地不荒,就永远有种。”

    司马错没再说话,目光落在对岸成片的江禾上,青绿一片,风一吹就翻起浪。过了半晌,他轻声说:“陈直,你这地,都种到界外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哪是我的地。”陈直笑了笑,“土地是天下人的,谁愿意好好种,都行。”

    司马错静静看了他一会儿,转回头望向北边的远山,低声道:“那三垄麦,明年还种。”

    “种。”

    两人并肩站了会儿,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
    黑豆这一走,便是半月。

    第一站先到了北边。那地方天干地旱,黄土坡上裂着一道道干口子,地里稀稀拉拉长着几丛枯草,连像样的庄稼都种不出来。黑豆沿着土路走了大半天,才找到山坳里一户人家。

    他敲开门,把用油纸裹好的种子递过去:“种这个,稻、黍、豆、菰轮着来,养上三年,地就缓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那户人家的男人盯着他看,满脸狐疑,像是不信天上掉下来的好事。黑豆也不多辩解,扛起院墙边的锄头就往地里走。翻土、碎块、点种、俯身顺着垄沟往土里灌气,动作熟稔,一气呵成。

    过了三天,嫩生生的豆苗顶破硬土,齐刷刷冒出一截。那家人彻底服了,把种子像宝贝似的收进里屋,连声道谢。黑豆没多留,揣上剩下的种子,接着往西走。

    从北边到西边,再从西边绕到南边,山路难走,地界生疏,黑豆一路走一路送种,遇着种地的人家,就递上一包种,讲一遍轮种的法子,遇上不信的,就下地亲手种给人看。整整走了三个月,背包里的种子散了出去,木片上的章程也一路讲了过去。

    回到旧吴房的时候,人晒黑了一圈,也瘦了些,眼睛却亮得很,精神头十足。

    陈直早就在江边等着他。见他走来,迎上去接过他肩上的包。

    “哥,种子都送出去了。”黑豆抹了把额头上的汗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路上好多人问,说送种子的人是谁。”黑豆咧嘴笑,“我就说,就是个种地的。”

    陈直闻言笑出声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说得对,就是种地的。”

    两人并肩往村里走,刚进院门,赵寡妇就端着热腾腾的豆汤从灶房出来,放在桌上。黑豆端起碗,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,才长出一口气:“娘,我走了三个月,没饿着,你看。”

    赵寡妇坐在他对面,静静看着他,半晌才轻声说:“瘦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瘦,结实了。”

    “瘦了。”赵寡妇又说了一遍,伸手把桌边的枣糕往他跟前推了推。灯光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,细细的,像落了层霜。她忽然轻声道:“你爹当年去骊山的时候,我也给他蒸了枣糕,让他带在路上吃。结果,他没吃上。”

    黑豆握着碗的手紧了紧,没说话。他把剩下的半块枣糕小心包好,揣进怀里。起身走到院子里,站在江边的老地方。

    江水清清的,映着天上的云。岸边的江禾长得正旺,绿得发亮。他站了好一会儿,风拂过脸颊,带着熟悉的草木香。心里踏踏实实的,像脚下的土地一样稳。

    回屋躺下,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
    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田地里,地里长满了庄稼,稻子、黍子、豆子,一片连着一片,绿得晃眼。他弯腰种下最后一粒种子,拍了拍土。直起身的时候,远远看见旧吴房的江边,江禾都白了穗,风里飘着枣糕的甜香。

    他朝着那边走,走了很久也走不到跟前,可心里一点都不慌。

    因为他知道,地就在那儿,人也就在那儿,跑不了,散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