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武十年，三月初三，兰州，黄河边。
镇远浮桥横在黄河上，桥板被来往的牛车压得咯吱响。桥这头，是关中来的移民；桥那头，是河西的荒滩与烽燧。
孙思克骑在马上，在桥头看了半晌。他身后站着兰州卫指挥使刘光远。
“到今儿，过了多少人了？”孙思克问。
“回大帅，自正月至今，过了四千三百户。”刘光远道，“山西的、陕西的、河南的都有。户部拨的牛种，也到了三千头。”
孙思克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他放眼望去——黄河水浑黄，两岸新翻的土垄一道一道，绵延到天边。移民们散在田野里，有的扶犁，有的撒种，牛铃声混着吆喝声，在春风里传开。
桥头歇脚的地方，蹲着一对山西来的夫妇。男人四十来岁，正用袖子擦犁上的泥；女人在旁边垒灶，灶火里煮着一锅野菜粥。一个七八岁的娃子蹲在河边，拿树枝拨拉水花。
“老哥，分了地了？”孙思克勒马停下，问了一句。
男人抬头，看这军官虽不带从人，气度却不凡，忙站起身：“回军爷，分了。河西县上给造了册，三十亩旱地，一头牛，两副犁，还借了半年的口粮。头三年不纳粮，县上说，第四年收两成。”
“够过活？”
“够！”男人咧嘴笑，“在山西，俺全家就靠三亩薄地，年年闹旱。这里地广，只要肯下力，三年就能翻过身来。俺媳妇说，等攒下钱，再买两头羊。”
娃子抬起头，喊了一声：“爹！河里有一条大鱼！”
“那是黄河，鱼大着呢。”男人笑道，“将来咱们家的地，也能浇上黄河的水。”
孙思克没再说话，拨马走了。走出十几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对夫妇又蹲回地里，一个扶犁，一个撒种，风把衣裳吹得鼓起来，两人只顾埋头干活。
“地是有了。”孙思克道，“城呢？”
“凉州卫、甘州卫、肃州卫、沙州卫，戍卒各增三千，已陆续到位。”刘光远道，“沙州最远，前日才到。墩台按上谕，十里一座，正往西铺。”
“好。”孙思克一勒马，“走，去肃州。嘉峪关那头，才是要紧处。”
嘉峪关。
关城立在戈壁尽头，墙是新夯的，还没干透。关前设着两排长桌，桌后坐着书吏，桌边立着执刀的兵。自去岁十月朝廷下了禁运令，这关就成了西陲最严的一道闸。
孙思克到时，正遇上一队驼队被拦在关外。领头的商人姓马，是肃州老字号“万隆号”的东家，正赔着笑跟把关的把总周旋。
“军爷，老规矩了，绸缎瓷器，正经买卖……”
把总板着脸，拿铁签子往驼垛里扎，一扎一个硬邦邦，扎出个豁口，里头露出黑亮的铁器：铁锅、铁犁，还有两捆钢条。
把总脸一沉：“马掌柜，这是什么？”
马掌柜额头冒汗：“军爷，那是农具，河西开荒要用……”
“农具？”孙思克走过来，弯腰捡起一根钢条，掂了掂，“四十斤的钢条，打成刀，能打十二口。打成农具，用不着这钢。这是往准噶尔送的。”
“大帅！”马掌柜扑通跪下，“小的糊涂！小的再不敢了！”
孙思克没有看他，只对把总道：“货物入官。人，枷号三日，游街示众。家中子弟，永不与商路。”
“大帅，小的知罪了——”
“你知罪，关里的兄弟就不缺铁了？”孙思克冷声道，“去岁十月，噶尔丹两个月灭叶尔羌。他的铁，就是从这条路出去的。你今日卖出去一车钢，明日就有一队骑兵拿它砍咱们的边墙。拉下去。”
马掌柜被拖下去，驼队货物充了公。关前安静了片刻，书吏们的笔，又沙沙响起来。
“北路呢？”孙思克问身边的中军。
“回大帅，归化城楚王殿下那边，也按着章程查。”中军道，“蒙古各部的茶马互市照常，可夹带铁器、火药的，拿住了十七起，杀了三个头。”
孙思克点点头。茶要放行，漠南各部要靠茶维系；铁要禁绝，没有铁，准噶尔就是拔了牙的狼。
三千多里外，归化城。
城外的茶马市正热闹。漠南各部的台吉们赶着马群、驼队，在市场上换茶砖、绸缎、盐巴。自从朝廷放宽了互市，东西来得比前几年又多又齐，蒙古人脸上的笑都多了几分。
楚王朱和璜站在城楼上，看着市集里的人流，对身边的千总道：“茶，照给他们换。铁、火药，一粒都不许出城。给各部台吉捎个话：准噶尔给不了的，大明给；大明给不了的，谁也别想从这拿走。”
千总应了一声，又低声道：“殿下，北边哨探报，根敦的人，跟着罗刹的商队走过一趟恰克图。”
朱和璜的目光一凝，片刻后道：“记下。报京师。”
可他也知道，嘉峪关这道闸，拦得住商队，拦不住另一条路。
三月底，哨探飞骑入兰州。
“报大帅！噶尔丹三月亲率精骑两万，西出伊犁，攻打哈萨克头克汗！塔什干、撒马尔罕一线，战事正紧！”
孙思克接过军报，看了半晌。噶尔丹果然西去了，吞完南疆，马不停蹄又打哈萨克。河西边外，一时倒是安靖了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哨探压低声音，“罗刹人的军火车队，又从恰克图往伊犁送。前后四十辆，押车的全是哥萨克。”
孙思克握着军报的手，紧了紧。
铁禁得住商队，禁不住罗刹——罗刹的炮和火铳，正一车一车往准噶尔手里送。准噶尔的那把刀，磨刀石不在嘉峪关外，在恰克图。
他提笔，把这道消息写进奏报。末了添了一句：“罗刹之患，臣不敢妄言。唯铁禁只锁商路，锁不住罗刹，请朝廷示下。”
四月初，北京，武英殿。
朱慈炤把孙思克的奏报放在案上，对姚启圣道：“姚卿，看见了？铁，锁得住汉人的商队，锁不住罗刹的大车。”
姚启圣捻着佛珠：“陛下，罗刹贪利，两头下注——卖炮给准噶尔，又占着北海。要断这条，要么用钱，要么用兵。”
“用钱，买不来它的炮。”朱慈炤站起身，走到舆图前，手指点在恰克图的位置，“可钱能买来别的。罗刹贪利，朕拿茶叶、丝绸、瓷器，换它一句话：炮，不准再卖给准噶尔。”
“谈得拢？”姚启圣问。
“谈不拢。”朱慈炤道，“罗刹两头下注，今天是准噶尔的军火商，明天就能是大明的皮货客。可朕要的不是它一句话，朕要的是时间。它在恰克图跟朕磨嘴皮子的时候，朕的西线，多筑一年城，多囤一年粮。”
“臣明白了。”姚启圣道，“那臣这就拟旨：鸿胪寺遣使，往恰克图，以通商为名，与罗刹会面。只谈生意，不谈兵事。”
“再补一条。”朱慈炤道，“黑龙江口那边，水师备船，探一探苦兀。北海的地界，朕要让罗刹知道，不是它一家的。”
姚启圣目光一闪，躬身：“臣遵旨。”
殿外，四月的风暖了。可孙思克奏报里“恰克图”三个字，像一根刺，扎在所有人心里。
噶尔丹在西边吞哈萨克的时候，大明，也该把手伸向北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