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武十年，六月初七，恰克图。
草原上正是最热的时候，草甸子被太阳晒得发烫，蚊虫成团地往人脸上扑。色楞格河支流边，搭着一排明军帐篷，帐前立着“大明鸿胪寺”的旗号。
鸿胪寺右少卿沈子固站在帐门口，拿马鞭拨着草叶，望着河对岸。河对岸，罗刹人也扎了营。几顶尖顶毡帐，帐前竖着双头鹰旗，几匹哥萨克马拴在木桩上，马鞍上挂着长枪和火铳。
“大人，”身后一个通事低声道，“罗刹那边，来了个雅克萨统领，叫托尔布津。带了一队兵，还有几个商人。”
“统领，不是钦差？”沈子固问。
“不是。听说莫斯科的大官嫌路远，不肯来。”
沈子固笑了笑：“嫌路远，是嫌没有油水。走吧，会会他。”
两顶大帐中间，铺着一块毡子，摆着两排矮桌。罗刹人那边摆着面包、盐和一大罐酒；明军这边摆着茶、点心，还有两坛御赐的佳酿。
托尔布津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，红脸膛，大胡子，穿着镶金边的呢绒袍，一开口，满嘴酒气：“鸿胪寺的先生，从北京来？”
“从北京来。”沈子固拱手，“奉圣命，与贵方会商边贸之事。”
“边贸好！”托尔布津一拍桌子，哈哈大笑，“你们明朝的茶叶、丝绸，是好东西！我们早就想要了！你们要什么？皮毛？貂皮？我们雅克萨，有的是好貂皮！”
“统领痛快。”沈子固笑道，“那我也直说了——茶，可以给；绸，可以给；瓷器，也可以给。只一样，要换统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贵国今后，不再向准噶尔出售火炮、火铳、铁器。”沈子固的声音不紧不慢，“大汗噶尔丹，是我大明的藩臣，也是我大明的刀尖。他手里多一门炮，边关上就多一分血。”
托尔布津的笑容僵了一下，随即又堆起来：“先生这话差了。那些炮，是商人贩的，本统领管不着。商人贩货，天经地义，总不能明国的商人卖铁，也赖到官府头上？”
沈子固端起茶碗，呷了一口，没有接话。
他心里门儿清。这推诿的调子，他去年在伊犁听过一模一样的。噶尔丹说“汗国万里，几千人散进去大海捞针”；罗刹说“商人贩货，官府管不着”。天下推诿的本事，竟是这般相通。
“统领说得是。”沈子固放下茶碗，笑道，“商人贩货，官府管不着。那本官也有一桩「管不着」的事，想请统领参详。”
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北海、苦兀一线，是我大明的地界。”沈子固道，“我朝水师，今年夏天起，正在黑龙江口巡海，往苦兀方向设汛。罗刹的船，要是误入那一片，撞了我朝的汛卡，那也是「商人行船，官府管不着」，两国难免有些误会。”
托尔布津的脸色变了。
“先生，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他坐直了身子，“北边那一片，可是我们——”
“是什么？”沈子固笑着看他，“是冻土，是荒滩。统领方才说了，北边荒芜，不值一提。既然不值一提，我大明水师去巡一巡、设几个汛，统领又何必在意？”
帐里安静下来。托尔布津盯着沈子固看了好一阵，忽然大笑：“先生，好口才！来，喝酒！”
他端起酒碗，一饮而尽，抹了抹嘴，压低声音：“先生，实话说吧。炮的事，不是本统领能做主的——上头有人收着准噶尔的银子，银子比我的话管用。可话又说回来，明国的茶、绸，我们也是真想买。做生意，总比打仗强。”
“统领这话，才是实在话。”沈子固也端起酒碗，“那咱们就做实在的买卖。茶照卖，绸照卖，炮的事，各自心里有数。统领方才说得对：做生意，总比打仗强。”
两人碰了碗。帐外，哥萨克的马打着响鼻，蚊虫嗡嗡地盘旋。
散席时，一个罗刹商人挤到沈子固身边，用蹩脚的官话悄声说：“先生，你们的茶叶，好货。托尔布津统领做主不了炮的事，可我能做主，茶叶的事。明国的茶，我照单全收，价钱好商量。”
“好说。”沈子固应道，“不知贵商号怎么称呼？”
“瓦西里。”商人搓着手，“我常跑伊犁，也常跑雅克萨。先生的茶，我运到哪儿都行，只要价钱合适。”
“那就有劳瓦西里先生了。”沈子固拱手，送走商人。
回到帐里，他的笑容收了起来。跑伊犁，又跑雅克萨。这个瓦西里，一半的生意，怕是替噶尔丹的银子跑的。罗刹的商人，两头贩货，两头吃利，跟他们的官府一个德行。
“把他的名字记下。”沈子固对通事道，“将来要用的。”
当夜二更，一名明军哨探摸进中帐，单膝跪地：“大人，雅克萨方向探到动静：有军火车队南下，四十辆大车，押车的全是哥萨克，走的是奔伊犁的路。”
沈子固的笔尖顿了顿，随即继续写：“知道了。记在账上。”
他放下笔，吹了吹墨迹。今天谈判桌上，托尔布津拍着胸脯说“商人贩货，官府管不着”；夜里，那四十辆军火就明晃晃地往伊犁去了。罗刹的话，一句都不能信；可罗刹的路，一车都不会漏。
当夜，沈子固在中帐里写信。
他写完给朝廷的奏报，搁下笔，对着灯出神。今天这一场，说穿了就是各说各话：罗刹收了准噶尔的银子，炮还会照卖；可大明的茶绸一进恰克图，这城里的商人、驼队、驿站，就都成了大明的眼睛。
“炮，他卖一车。”沈子固在奏报末尾添了一行字，“恰克图的市，就给臣多一双眼睛。三年之内，罗刹卖给噶尔丹多少炮，臣知道多少。”
他又取出一张纸，写给朱慈炤的私信，只写了一句话：
“陛下，罗刹贪。贪，就有缝。”
七月底，北京，武英殿。
朱慈炤看完沈子固的奏报，又看那封私信，笑了。
“谈不拢，也要谈。”他把信纸折好，收进袖里，对姚启圣道，“恰克图的市一开，罗刹的军火卖一车，朕的情报就多一分。三年后真动手，这些眼线，比十万兵还值钱。”
“陛下，”姚启圣道，“罗刹那头的线，算是埋下了。可西边，哨探又报，噶尔丹在哈萨克，跟头克汗打了一整个夏天，塔什干打下来了，可撒马尔罕还在拉锯。他的主力，一时半会儿抽不回来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朱慈炤道，“他在西边耗着，朕在东边筑着。等他回头，漠北三卫的城，早就合拢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忽然道：“传旨给沈子固：恰克图的互市，从今年秋开始，年年办。告诉他，罗刹的炮，他拦不住；可罗刹的银子，朕要挣。挣来的银子，朕全砸在西线上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殿外，七月的蝉声正噪。北京城闷热，可朱慈炤的心，是凉的——他攥着一条线，线的另一头，拴着恰克图，拴着伊犁，拴着那个正在西边吞地盘的枭雄。
那条线，他攥得越紧，线那头的噶尔丹就越不知道，自己正一步步走进一张网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