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武十年，九月初九，库伦。
漠北入秋了。草场泛黄，风里带着干草的气味。库伦城头，最后一块墙砖落下，夯土的号子声停了。
城墙是新夯的，丈二高，垛口齐整。城门前竖着一块新碑，碑上刻着四个字：大明库伦。
色楞格站在城头，看着城外。城下是成片的屯田，谷子黄澄澄的，正等着开镰。再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，草色连着天边，天边立着烽燧，烽燧上一缕青烟笔直地升着，那是哨骑换班的信。
“去年这时候，”色楞格对身边一个年轻军官道，“喀尔喀的五万骑兵，正从这片草原往南压。咱们在归化城北，血战了三天。”
年轻军官是库伦卫指挥佥事，姓李，从破虏营调来的老兵。他攥着腰刀：“将军，那时候咱想都不敢想，能在漠北站住脚。”
“站住了。”色楞格道，“不光站住了，城也起来了。”
正说着，城下上来一人，穿着总兵官服色，步伐沉稳，是乌里雅苏台将军赵崇德。他从乌里雅苏台赶来，看库伦合拢的。
“开平左卫指挥使，见过将军。”色楞格行礼。
“免了。”赵崇德摆摆手，走到垛口边，看了半晌，“好城墙。比乌里雅苏台的还厚。”
“将军，三卫都合拢了？”
“乌里雅苏台、科布多，上月就合拢了。”赵崇德道，“库伦最晚，今儿也成了。朝廷让咱们限期一年，咱们没超期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陛下说，三年之后，要一个铁打的漠北。眼下城有了，粮呢？”
“粮在地里。”色楞格指指城下，“今年头一茬，沿河两万亩，亩产估着三石上下。卫里三千人，外加屯户一千二百户，够吃两年。明年再开两万亩，就自给有余了。”
赵崇德点点头，又皱眉：“互市呢？”
“九月初八开市，头一天就来了两千多匹马的交易。”色楞格道，“喀尔喀各部，赶着牲口换茶换盐。只要茶和盐充足，他们就不会跟着别人跑。”
“好。”赵崇德道，“活佛那边呢？”
“宏教寺的地基已经打了，年底前上梁。”色楞格道，“哲布尊丹巴大师在库伦住着，各部台吉隔三差五来拜。有他在，漠北的人心就稳一半。”
赵崇德嗯了一声，没有再问。他望着草原深处，目光沉沉：“人心稳了，可兵要备着。”
“准噶尔的游骑，上月摸到科布多西边，抢了一个部落的羊群。”他道，“跑得比兔子还快，等咱们的兵赶到，早没影了。那是噶尔丹派来探路的。”
色楞格眉头一挑：“将军的意思是，他们要动科布多？”
“动倒不至于。噶尔丹的主力在哈萨克，撒马尔罕还在拉锯。”赵崇德道，“可他的游骑敢越阿尔泰，就是告诉咱们：漠北，他迟早要回来。”
“那咱们就让他知道，回不来。”
赵崇德看了色楞格一眼，笑了：“好。这话，我爱听。”
九月十五，科布多。
准噶尔的游骑又来了。这回不是抢羊群，是三百余骑，直扑科布多城外的屯田村落。
哨骑的烽火先起，跟着是号角。科布多卫指挥使一面点兵，一面把屯户收进城里。
赵崇德和色楞格恰在科布多。库伦合拢后，两人一路巡视过来，没想到撞上这一场。
“将军，追不追？”科布多卫指挥使问。
“追。”赵崇德只说了一个字。
明军三千骑出城，色楞格领两千做前锋。准噶尔的游骑正围着屯田村放火，看见明军旗号，并不恋战，拨马就逃。草原上的规矩，抢了就跑，绝不缠斗。
“追上去。”色楞格一夹马腹，“不把他们撵出阿尔泰，他们当漠北是菜园子。”
三千骑沿着河谷追了一天一夜。第二天傍晚，追到一条浅河边，准噶尔的游骑正夺路渡河。
色楞格分兵两路，一路从正面压上去，一路绕到河对岸，截住退路。三百骑被夹在河滩上，冲了三次没冲出去，河滩上马蹄翻飞，刀枪碰撞，喊声混着水声。天色暗下来，剩下的游骑见四面都是明军旗号，扔了弯刀，滚下马来投降。
“绑了。”色楞格勒住马，“留五十骑看押，余下的，继续追。”
准噶尔游骑丢下抢来的羊群，丢下伤马，一路向西北逃。色楞格追到阿尔泰山东麓，看着尾巴上那队人马翻过山口，才勒住马。
“过线了。”他调转马头，“再往前，就是准噶尔的地界。咱们的线，就在这儿。”
回程路上，明军把抢回的羊群还给屯户，又清点了损失。三个屯户被杀，两间土房被烧，其余无碍。
赵崇德在科布多城头，看着归来的骑兵，对色楞格道：“这一仗，打得值。让那些游骑回去跟噶尔丹说：漠北的三座城，已经站住了。”
“将军，”色楞格道，“噶尔丹的主力还在哈萨克。等他打完，就该轮到咱们了。”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赵崇德道，“城在，人在。地种着，粮囤着。他来的那年，咱们请他看看，什么叫铁打的漠北。”
十月初，哨探飞骑入库伦，又转北京。
“报！噶尔丹已下撒马尔罕！哈萨克头克汗求和，割地输诚！准噶尔大军，正在伊犁休整！”
消息传到武英殿时，朱慈炤正在看漠北三卫的筑城奏报。
他把两份文书并排放着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“他在西边，打完了一仗。”朱慈炤道，“朕在东边，也打完了一仗。”
“朕的仗，是不流血的仗。城合拢了，地开垦了，商路握住了，罗刹的账记下了。他赢在撒马尔罕，朕赢在漠北。论地盘，他赢；论根基，朕赢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又从案下抽出一份密报：“可锦衣卫的线报，不那么让人安心。噶尔丹在伊犁，把漠北残部编进了他的前锋营。根敦、阿巴岱，都领了新的官衔。”
姚启圣接过密报，看了两眼，皱眉：“陛下，漠北残部编入前锋营，这是备战的架势。噶尔丹休整，不是歇着，是攒力气。他下一步，不是东顾，就是北上罗刹的生意。臣以为，他东顾的居多。”
“朕也是这样想。”朱慈炤道，“他吞了南疆，吞了撒马尔罕，胃口只会更大。漠北三卫，是他眼睛里的刺，拔不掉，他睡不安稳。”
“传旨：漠北三卫，今年冬前，把城墙上的垛口都筑完。明年开春，再开两万亩屯田。告诉赵崇德，他那儿是朕最西的一道墙，朕就靠这道墙，等噶尔丹回头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殿外，十月的风刮起来了。北边的风声，一年比一年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