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武十三年，三月初九，嘉峪关外。
关外的风是干的。刮在脸上，像砂纸。
三万人在关下列队。队列拖出去十里，骆驼驮粮，骡子驮炮，炮车上盖着油布，油布上压了一层黄沙。
孙思克骑在马上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关城的旗是新的。城门开着，门洞里黑黢黢的，看不见底。
一个老兵从队伍里出来，走到关墙底下，伸手摸了摸墙砖。
摸了很久。
“走啦。”后头有人喊他。
老兵把手收回来，在衣襟上蹭了蹭，翻身上马。
“将军，”前锋参将打马过来，“前头三百里是星星峡，一路没水。弟兄们问，水怎么带？”
“一人两皮囊，马一囊。”孙思克道，“过了星星峡，才有泉。”
“两皮囊，够几天？”
“三天。走快了，四天。”
参将没再问。他拨马回去，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。
队伍动了。
戈壁上的日头毒。中午一到，地皮烫得能烙饼，马蹄踩下去，扬起一股白烟似的灰。
人不敢张嘴。一张嘴，沙子就往牙缝里钻。
头一天，还有人有说有笑。第二天，队列里就没什么声音了，只剩蹄声和车轮碾石子的响。
有个新兵把皮囊举起来，仰头灌了一口。
“省着点。”旁边的老卒一巴掌拍在他手上，“这水是要喝到星星峡的。”
“就一口。”
“一口也是水。”老卒把皮囊抢过来，塞好塞子，“想死在这儿？”
新兵不吭声了。他舔了舔嘴唇，嘴唇上已经裂了口子，一舔，尝到一点铁腥味。
夜里冷。白天热得脱甲，夜里冻得抱着马脖子睡。
有人把皮囊搂在怀里，怕水冻住。
第三日，星星峡口。
峡口窄。两山夹一条道，最窄的地方只容四骑并行。
“将军，这地方不能进。”参将勒住马，“要是准噶尔在峡口设伏，咱们这三万人，得排成一条线往里挤。挤进去，就退不出来。”
孙思克看着峡口，看了很久。
“派哨骑。”他道，“一百骑，分三拨。一拨进去，一拨在峡口等，一拨回来报。”
哨骑进去半个时辰，回来了。
“将军！峡里有马蹄印，新的，往东去了。少说七八百匹。”
“七八百。”孙思克的手指在马鞍上敲了敲，“他们知道咱们来了。”
“那还进不进？”
“进。”孙思克道，“他们要看，就让他们看个够。”
明军进峡。
前队是步阵。火铳手居中，三列。炮队在步阵前头，八门红衣炮，炮口朝着峡外。
峡壁很高。抬头看，天只剩一条。
风从峡里穿过来，呜呜地响，像有人在那头吹号。
走在最前头的火铳手，把药囊咬开，倒在铳口里，通条捣了三下。
手在抖。
“抖什么。”什长低声说，“一会儿放的时候手别抖就行。”
“我没抖。”
“那你牙在打什么架？”
火铳手不说话了。
出峡口，是一片开阔地。
开阔地那头，尘土起来了。
七八百骑，黑压压一片，正朝这边压过来。
“准噶尔！”
“稳住。”孙思克道，“火铳手，跪。炮手，装药。骑兵，藏在步阵后头，不许动。”
对面的准噶尔骑兵没有停。
领队的是个千夫长。他抽出弯刀，喊了一声，八百骑开始加速。
在他们看来，明军还是老样子：步兵扎堆，骑兵躲在阵后，一冲就散。三年前是这样，去年在漠北，也是这样。
五百步。
四百步。
三百步。
“放！”
八门红衣炮一起响。
炮弹落在骑队中间。马匹被掀翻，沙土和血一起扬起来，落下来的时候，像下了一场脏雨。
有一匹马被炸掉了半个身子，还在往前跑，跑了几十步，一头栽下去。
第二排炮紧跟着响。
硝烟还没散，火铳手三列齐放。
一排放完，二排跟上，三排已经装好了药。
铅弹贴着地皮扫过去，第一排马腿断了一片。
冲到二百步，前头的马倒了，后头的还在冲，撞成一团。马嘶声、人叫声、铳声，全搅在一处。
“旗号！”孙思克喝道。
两面红旗升起来。
藏在步阵后头的明军骑兵，从两翼绕出来，一左一右，兜住了准噶尔的两边。
准噶尔千夫长这才明白过来：明军的骑兵不是不敢出，是在等。
“退！往后退！”
退不了了。两翼已经合上。
“三年了。”参将舔了舔嘴唇，“头一回是咱们看他们跑。”
剩下的准噶尔骑兵拨马就往北逃。明军骑兵追出去十几里，砍了三百多颗首级，俘了一百多，抢回五百多匹马。
明军这边，伤七十余人，阵亡十九人。
准噶尔的千夫长没跑成。他的马被打断了腿，人被两个明军按着，跪在沙地上。
“你们的骑兵，”他抬起头，嘴角挂着血，“怎么敢出阵？”
参将蹲下来，看着他：“这句话，去年我们有三百个弟兄也想问。”
千夫长不说话了。
十九个人。
孙思克站在战场上，看着那十九具尸体被抬到一处，摆成一排。
“记下来。”他道，“这十九个人，是这三年里死得最少的一回。”
“将军，”参将道，“这话，听着不像好话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好话。”孙思克道。
“三年前在归化城北，咱们一千人换他们三百。今天八百骑冲阵，咱们死十九个。这十九个，是那三年的账，一笔一笔换来的。”
参将没说话。
孙思克把马鞭插回腰里：“让弟兄们歇半个时辰。吃了干粮，接着走。哈密还有一百八十里。”
风把硝烟吹散了，露出来的地方，沙地上一个一个坑。
三月廿六，哈密城下。
哈密城不大。城墙却是老墙，夯土里掺着石子，炮打上去，只崩一个坑。
明军在城下扎营。营盘一圈套一圈，像水面上荡开的波纹。
伙夫在挖灶。挖下去两尺，还是干的。
“没水？”
“往东三里，有坎儿井。”
“那是人家的。”伙夫直起腰，“人家不给你水，你喝什么？”
“喝皮囊里的。”
“皮囊能撑几天？”
伙夫没答话，低头接着挖。
城头上，策妄阿拉布坦站在垛口后头，看着城下的营火。
火一点一点亮起来，亮成一片。
“台吉，”亲信在旁边低声道，“明军到了。三万人，一天没停，直接扎了营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他们带了炮。”亲信的声音发紧，“红衣炮，八门。刚才在星星峡，八百骑，没回来几个。”
策妄阿拉布坦没有说话。
他守哈密，守了两年。
这座城是他一刀一刀打下来的。城里的水井，是他让人挖的。城外的坎儿井，是他让人修的。
噶尔丹的舆图上，哈密是一颗钉子。在他心里，哈密是他的家当。
叔父把一千支火铳给了巴图尔。
哈密这边，连一件新甲都没分到。
“台吉，”亲信问，“守吗？”
策妄阿拉布坦看着城下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去。”他道，“备一匹马，一面白旗。”
亲信愣住：“白旗？台吉要降？”
“降什么。”策妄阿拉布坦笑了一下，“我是要请他们的将军，进城说话。”
“进城？”
“对。就说哈密台吉有话说。城外的仗，不必打。”
“可大汗那边……”
“大汗那边，我去说。”策妄阿拉布坦道，“你去备马。”
亲信退下去了。
城头上只剩他一个人。
风从北边过来，带着沙。他伸手把垛口上的一层沙抹掉，露出底下的砖。
砖是旧的，缝里嵌着两年来的土。
城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骑出来，马上插着一面白旗。
明军大营的号角，短促地响了一声。
“降的？”参将道。
“不像。”孙思克眯起眼睛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请进来。”孙思克道，“他敢一个人来，咱们这三万人，还怕他一个台吉？”
参将愣住：“将军，这会不会是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