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崗鄉的應急指揮點設在村部會議室。旁通管剛收完，水車還在院里怠速，濕泥被鞋底拖進門檻，貼著牆根發黑。
鄉鎮工程員拉開三張桌子，每張都貼著來源、經手人和暫存編號。左邊沒有蠟封原物，平板上只有保全櫃影像和封套號。顧微念完調取時間、櫃號、見證錄像時碼，抬頭說︰“原物在縣里，今天不開封，也不壓新樣。”
屏幕里，蠟封內圈細齒殘了幾處，舊蠟裂開的缺口還在。甦婉清看過校驗頁便退開半步。拿模糊照片去替原物下結論，她不認。
中間是返魂支牌的舊拓樣。紙色發黃，借閱頁和掃描編號壓在無酸紙下。沈墨另放比例尺，孟老的說明擺在邊上︰抄檔只核形制和可見紋路，原牌不在這次調閱里。
右邊是工程棄土撿出的橡膠壓紋。工程員念完發現位置、見證人和封存號，才請周魁靠近。
封袋里那塊泥已經干了邊，凹下去的紋路還黏著一點灰白的砂。工程員把它放在泡沫托架上，沒讓任何人隔著袋子按壓。窗外水車倒車，提示音一聲一聲鑽進會議室，院里的司機正回頭等路。
周魁褲腿還濕著，瞥了眼封袋︰“車胎、膠鞋、工具箱，哪樣沒花紋？便道才清半幅，水車還得繞山坳，今晚的水怎麼辦？”
“把工具箱來處說清。路照程序辦。”江野給他拉出椅子。
周魁沒坐實︰“倉庫領的，裝扳手和管箍。內襯防磕，搬來搬去沾了棄土，很正常。”
顧微將蠟封影像和舊拓樣並排，只量可見的十四段內齒。殘損的三段空在那里。齒距、收紋節奏能對上，是同源式樣；影像歸影像，舊檔歸舊檔，桌上沒人把它們說成同一件東西。
沈墨記下對應段和缺損段。甦婉清盯著那三處空白。少一段就是少一段，硬補上才叫人不安。
周魁抹掉額頭雨水︰“兩張舊紙、一袋泥印，擺得像審人。我們按批文進場，活干不干？”
工程員翻開作業範圍頁。批準的是搶修、清障和臨時導流，棄土里發現東西，並不讓全隊停工。周魁看清那行字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江野沒追著班組名單問。水壓剛穩，坡腳浮石也沒清完，車該停哪兒，由護林員和工程員定。他讓周魁留下工具箱領用單、采購袋和當天交接人的登記。
“都在車上。”周魁說，“我叫人送來，司機別在外頭干等。”
門外的爭聲低了。工程員去取材料，回頭核封袋交接時間。表里有道簽名被雨水暈開，他只備注字跡受潮，沒有添出一個名字。
清障前的登記照片調到屏幕上。工具箱半開著，內襯邊緣有塊硬橡膠壓印。棄土里的壓紋與那塊襯條合上了三處磨損缺口。另一張照片里，清障員立過標，見證人才把泥塊裝袋；周魁簽的是發現位置和工具箱歸屬。
“袋子是棄土發現物，箱子是工程留置物。”工程員說，“拆襯條做材質核驗，要另發通知、另做拆取記錄。”
周魁伸出的手停住，最後只問回執號碼。箱子暫時回不了隊，他得向公司交代。
甦婉清站到右桌前，沒有踫封袋︰“箱子誰領的？”
“庫管按單發，我簽接收。”周魁答得快。
“記下來。”她對工程員說，“別等人問，又變成誰都說不清。”
工程員照寫。顧微將材料分開擺正︰“橡膠紋落在工具箱襯條上。紋樣進過現場，支牌沒有。”
江野看了她一眼︰“一只箱子還釘不出薛承濟來過。”
沈墨把那句話記在核驗記錄的空欄里，筆尖沒有拖長。周魁盯著紙看了一會兒，像想從字里找出別的意思，最後什麼也沒說。桌上的平板暗下去，蠟封影像只剩一層發藍的反光。
村民在門外催放行，護林員等路線確認。周魁壓低聲音︰“便道呢？”
江野站到窗前。水車排在曬場口，水管員正等他的手勢。
“運水車走批準線。清障只做批復段，警戒線里的棄土別踫。工具箱留置，車照走。”
周魁皺著眉出去，仍叫司機限速，不準載料搶道。工程員在台賬上寫明僅限運水車輛，由護林員引導。
水車過去，沈墨把三條材料各自裝回封套。蠟封影像和舊拓樣核出反紋內齒同源；工具箱襯條留下紋樣進場的痕跡。封套分開，編號也分開。
院里有人搬來備用水桶，桶底磕在水泥地上，悶響挨著悶響。水管員在車邊喊缺一截短管，周魁的一個工人下意識要往原工具箱方向走，被他喝住，轉身從車斗里翻出另一只舊袋。那袋子濕得發沉，扳手踫在一起，叮當響了幾下。
顧微核過封套上的時間，問工程員照片是不是原卡導出的。工程員報出相機編號，又讓見證人當場打開存儲卡目錄。照片的創建時間、登記時間和封袋時間排在同一頁，前後差著十來分鐘。她沒有把那十來分鐘說成什麼，只讓工程員把目錄截圖附在照片後。
工程員又讓周魁確認箱子外觀和鎖扣。周魁俯身看過，指出箱蓋左角原有撞痕，內襯的白漆是上次搶修蹭的。他嫌麻煩，名字仍簽得很正。
雨絲更密，護林員把警戒帶往後挪了半步。兩名工人抬備用箱穿過屋檐，繞開封袋桌子。周魁擺手叫他們把箱子送去旁通管邊，水管員那兒缺大號扳手。
第一輛水車停到領水點。幾個孩子想湊過去看，被護林員攔回帶外。江野問完下一車到點，才讓工程員繼續辦留置單。
周魁接過回執，確認寫的是暫時留置、等待復核，不是沒收。他把紙折進胸前口袋，招呼班組另裝一箱工具。
“旁通管那邊誰盯著？”江野問。
“老馬。”周魁朝院里揚了揚下巴，“他干了二十年管線，不會拿錯扳手。”
江野沒有再攔他，只叫護林員把運水車和料車分開。車頭在雨里慢慢擺正，輪胎碾過松泥時帶出一股土腥味。村民守著自己的桶，沒有再往會議室門口擠。
顧微把采購袋邊緣沾的濕泥拍進記錄，封口重新貼好。她抬頭時，院里那台水車已經拐出曬場，紅色尾燈在雨幕里晃了一下。
隨箱移交的采購單里，工程員抽出收貨聯，放到證物托盤上。紙角被泥水浸卷，收貨欄還清楚。
顧微戴上手套俯身看去。收貨人不是工程隊，也不是倉庫管理員。
那一欄寫著︰山外康復集團後勤接收部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