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煞像化不开的墨汁,从法坛底下的裂缝里源源不断涌出来,翻涌着漫过黑石地面,顺着洞壁往上爬,把整座地底溶洞浸成了深不见底的墨色。四具主阴差站在光盾前三丈远,碗口粗的铁链裹着地脉本源煞气,一轮接一轮横着砸过来,每一击都震得金青交织的光盾明暗狂闪,洞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,砸在光罩顶上砰砰作响。
林砚站在光盾后侧,牙关紧咬,舌尖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。
外部的巨力还在其次,真正要命的,是体内。
地脉本源煞气太浓了,浓得像实质,顺着光盾的缝隙往毛孔里钻,顺着经脉往丹田沉。带着最纯粹的阴煞王本源气息,像一把把精准的钥匙,往丹田深处的锁孔里插。
“轰——”
丹田深处猛地一声炸响。
那枚被道心金光稳稳裹住的黑色煞种,像是瞬间被点燃的火药桶,彻底炸开了。
不再是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撞击,是四面八方的疯狂冲撞。黑色的怨魂之力像挣断了千年锁链的凶兽,张牙舞爪,狠狠撞在道心金光的壁垒上。一下重过一下,一下快过一下,像千万把重锤同时擂鼓,砸得金光阵阵涟漪,细密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。
林砚闷哼一声,胸口像被千钧重锤结结实实砸中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暗红的鲜血喷出来,洒在身前的光盾内壁上,顺着金色的光纹往下流,晕开妖异的花。眼前瞬间黑了大片,金星乱冒,脚下的黑石像是在飞速旋转,身形晃了三晃,差点一头栽下去。手里的桃木剑“当啷”一声磕在地上,剑尖撑着冰冷的石面,才勉强撑住身形。
“小子!”
陈道玄侧头瞥见,脸色骤变。
少年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乌青发紫,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,砸在黑石地上,晕开小小的湿痕。浑身都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,像寒风里的树叶,只有握着剑柄的手,还死死攥着,指节都泛了青白。
“稳住!别散了道心!”
老人低喝一声,想都没想,右掌微微一偏。古铜掌印分出大半温润青光,顺着林砚的后背渡进去。厚重的阴守之力顺着脊椎经脉往下沉,像一张冰凉致密的大网,兜头罩住暴动的煞种,和道心金光合在一起,死命往丹田深处压。
本以为阴阳合力,总能暂时镇住。
谁知道,压得越狠,反弹得越凶。
地脉本源之力还在源源不断往身体里钻,像是隔着皮肉在呼应煞种。黑色的怨魂之力被压到极致,猛地反弹回来,力道比之前更盛三分,撞得金光青光一起晃。
“唔……”
林砚又闷哼一声,喉咙里不断往上涌血沫,被他硬生生咽回去,满嘴都是铁锈味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,体内的煞种和外面的地魂,像是隔着一层皮肉遥遥呼应,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同步。每一次地魂煞气撞在光盾上,体内的煞种便跟着狠狠撞一下,同频共振,力道层层叠加,震得道心金光越来越薄,越来越暗。
就像里外一起使劲,要把道心这层壁垒,生生撞碎。
“哈哈哈!好!太好了!”
法坛上传来黑无常疯狂的大笑,声音带着快意,在溶洞里来回回荡。
他站在坛边,双手法印不停,源源不断催动地脉煞气,刀疤脸在黑煞里若隐若现,狰狞得像恶鬼:“林砚啊林砚,我看你还能撑到什么时候!地魂勾人魂,同源相吸,从来就没有压得住的道理!你爷爷压了十年,最后还不是油尽灯枯?你个黄口小儿,还能翻了天不成?”
“等你道心一碎,人魂一出,地魂封印应声而破。到时候三魂归位,阴煞王大人重生,这天下,就是我们的了!”
他越说越亢奋,指尖黑光大盛,催动地脉煞气又猛了三分。
法坛底下的裂缝开得更大了,黑煞像黑色喷泉一样往上涌,整个溶洞的温度又降了几分,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像是结了冰。四具阴差得到更多煞气灌注,身形又凝实一圈,攻势更猛。四条铁链齐齐横扫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光盾被砸得凹陷下去一大块,眼看着就要贴到两人脸上。
陈道玄这下彻底两难了。
分出去帮林砚的阴力收不回来——一收,这小子立马就得煞种冲心,走火入魔,轻则神魂俱损,重则怨魂夺舍;可不收,正面的防御越来越弱,四具阴差再加把劲,光盾就得破。两头顾,两头都吃紧。
老人的白发都被冷汗打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掌印的青光忽明忽暗,一边要撑住正面的惊天巨力,一边要源源不断往林砚体内渡阴力压煞种。不过片刻功夫,他的呼吸就粗重起来,胸口一阵发闷,嘴角也溢出一丝淡淡的血线。
“师伯……别管我……”林砚咬着牙,声音断断续续,气若游丝,“你……你撑住正面……我自己……能压……”
“放屁!”陈道玄厉声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几分急怒,“你压个屁!再逞强,道心就碎了!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!”
嘴上骂得狠,老人心里却沉得像坠了铅。
他守了三十年地脉,当然知道地魂共鸣的厉害。
人魂地魂本是阴煞王一身所化,同源同根。地脉本源一出,就像磁石吸铁,人魂没有不被勾动的道理。寻常走阴人遇上这情况,早就神魂俱灭,成了地魂的养料。这小子能撑到现在,已经是奇迹了。
可奇迹,撑不了多久。
林砚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。
耳边的兵刃碰撞声、铁链呼啸声、师伯的喝声,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,嗡嗡的,听不真切。反倒体内煞种的撞击声,越来越清晰,像擂在心上的鼓。一下,又一下,震得心口发疼,震得识海翻涌。
眼前不断闪过零碎的画面。
有青雾村老槐树下,爷爷粗糙的手掌覆在他小手上,握着毛笔写“道”字,墨汁洇了宣纸,爷爷慢悠悠说“道字难写,是因为走的人难”;有落霞渡的小草屋里,苏伯把安澜守印推到他面前,枯瘦的手指冰凉,说“守印人的使命,交给你了”;有昨夜小院的油灯下,陈师伯说“这是你林家先祖,用自己的子孙后代,换下来的百年太平。是主动担责,是代代相传的选择”。
不能输。
不能失控。
他要是失控了,煞种冲出来,和地魂汇合,地魂封印就碎了。古城几万百姓,身前的师伯,还有爷爷守了一辈子的道,就全毁了。
林砚死死咬着舌尖,剧痛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,让涣散的意识又聚拢了几分。
道心……不能碎……
他在心里一遍一遍跟自己说。
残存的意念全部集中在丹田,拼尽全力催动道心。金色的光像狂风里的烛火,晃了晃,终究还是没灭,挣扎着,又亮了几分。
可这只是杯水车薪。
地脉本源之力无穷无尽,借命大阵还在全力催动,勾魂之力一波接一波,没完没了。煞种的冲撞越来越凶,道心金光上的裂纹越来越密,像布满裂痕的玻璃,眼看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。
黑色的怨魂之气已经顺着金光的缝隙渗出来,顺着经脉往上冲,直奔心口。林砚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,越来越冷,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,攥住了他的心脏,慢慢收紧。
眼前的黑暗,越来越重。
握着桃木剑的手,也开始慢慢松劲。
“小子!别睡!睁开眼!”
陈道玄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带着焦急。
老人急了。
他能感觉到,林砚的气息越来越弱,体内的阴煞之气越来越盛。再这么下去,不出一炷香,这小子就得道心破碎,怨魂夺舍。
真到那一步,别说救他,连自己都得搭进去。
陈道玄咬着牙,心里飞快盘算。
拼了?
收回所有阴力,全力一击,要么打退阴差,要么同归于尽?
可就算拼了命,能不能破局?
老人掌印微微一紧,就要做决定。
就在这时,林砚的身体,忽然猛地一震。
不是虚弱的颤抖,是……某种共鸣。
丹田深处,原本疯狂冲撞的煞种,忽然停了一瞬。
紧接着,一股更黑、更沉的力量,从煞种最核心的地方,缓缓渗出来。
不是凶戾的冲撞,是……一种更古老、更本源的威压。
像是沉睡的君王,终于被外界的喧哗吵醒,缓缓睁开了眼。
林砚原本涣散的眼神,忽然一动。
漆黑的瞳孔里,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,又闪过一丝极深的墨色。
两种颜色,在眼底缓缓交融。
他原本垂下去的手,又慢慢攥紧了剑柄。
指节,泛白。
身上的气息,忽然变了。
不再是之前苦苦支撑的虚弱,也不是阳刚纯正的走阴人气。
而是一种……阴阳难辨,亦正亦邪的沉凝。
像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表面平静,底下,却藏着翻江倒海的力量。
陈道玄敏锐地察觉到了,微微一怔。
这是……
怎么回事?
法坛上的黑无常,笑声也忽然顿住了。
他皱起眉,盯着场中的少年,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。
不对。
这气息……
不像是道心破碎,反倒像是……
他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安。
不可能。
地魂共鸣之下,人魂必然躁动失控,从来没有例外。
这小子,怎么可能反而稳住了?
黑无常摇了摇头,把荒谬的念头甩出去。
一定是错觉。
回光返照罢了。
他冷哼一声,双手法印再变。
“地魂锁神,给我封!”
他就不信,压不住一个毛头小子。
更浓的黑煞,从法坛底下翻涌出来。
整座溶洞,彻底沉入了墨色的深渊。
光盾,又被压近了一寸。
而光盾后的少年,身形依旧站得笔直。
只是眼底的色彩,越来越深,越来越暗。
一场关于人魂与地魂的拉扯,道心与煞种的博弈,才刚刚到最关键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