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盾被壓得越來越薄,金青二色的光芒幾乎要被翻涌的墨色煞氣吞沒。四具主陰差的鐵鏈每一次橫掃,都震得光盾劇烈晃動,細密的裂紋像蛛網一樣蔓延,眼看著下一擊就要徹底碎裂。林硯站在光盾後側,意識已經飄了大半,眼前陣陣發黑,只有丹田處的沖撞感越來越清晰——煞種像掙斷鎖鏈的巨獸,一次次撞向道心壁壘,每一下都震得他神魂欲散。鮮血順著嘴角往下淌,染紅衣襟,滴在黑石地上,暈開一朵朵暗色的花。
陳道玄站在他身側,半邊身子扛著正面的巨力,掌印的青光忽明忽暗。老人的呼吸已經粗重得像拉風箱,鬢角的白發被冷汗打濕,貼在額頭上。他能清晰感覺到身側少年的氣息越來越弱,體內的陰煞之氣越來越盛,再耗下去,不出半柱香,道心必碎,怨魂必出。
到那時候,不用黑無常動手,失控的人魂就能震碎地魂封印,整個古城頃刻間淪為陰域。
不能再等了。
老人心里瞬間做出決斷。
再耗下去,兩個人都得死在這。與其坐以待斃,不如賭一把——用自己六十年苦修的功力,替他鎮住煞種,換他一炷香的時間,去破局。
念頭落定,陳道玄再不猶豫。
他右掌的古銅印往身側一擺,原本撐住正面光盾的青光驟然回收大半。同一瞬,左掌抬起,精準按在林硯後心的至陽穴上。
“凝神——!”
老人低喝一聲,聲若洪鐘,帶著震人心魄的力量。
話音未落,他苦修六十年的陰守功力,順著掌心的穴位,源源不斷渡入林硯體內。
那是一種怎樣的力量?
渾厚,沉凝,溫潤,像沉了千年的地脈之氣,又像鑄了萬年的玄鐵。不霸道,不鋒銳,卻重若千鈞。順著後心的經脈涌進去,沿著脊椎一路往下沉,所過之處,躁動的經脈瞬間平復,翻涌的煞氣節節退散。
力量直奔丹田,像一道銅澆鐵鑄的堤壩,橫亙在金色光海之上。
“轟——”
瘋狂沖撞的黑色怨魂一頭撞上去,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。
堤壩紋絲不動。
不只是擋住,更是往下壓。
渾厚的陰守之力一層層裹上去,像澆築的水泥,把瘋狂躁動的煞種一點點往丹田深處壓。任它怎麼掙扎,怎麼沖撞,都像陷進了黏稠的瀝青里,力道越來越弱,動作越來越緩。
原本已經布滿裂紋的道心金光,得到這股陰力的灌注,像是風中殘燭添了油,光芒重新穩下來,慢慢變亮。金青二氣在丹田緩緩交匯,陰陽相濟,重新形成渾圓的閉環。
黑色煞種被牢牢裹在閉環中央,終于不再躁動,靜靜懸浮著,像一枚溫潤的墨玉。
地魂共鳴的勾魂之力還在往身體里鑽,可撞在陰陽閉環上,只泛起圈圈漣漪,再也掀不起風浪。
林硯渙散的意識,瞬間回籠。
眼前的黑暗退去,耳邊的聲音重新清晰起來——鐵鏈的呼嘯聲,碎石的墜落聲,還有身後師伯粗重的呼吸聲。
他能清晰感覺到,一股陌生卻醇厚的陰守之力,在自己經脈里緩緩流淌。比他自身的守印之力強了數倍,沉了數倍,帶著幾十年歲月打磨的厚重感,夯實著他的陰守根基。
是師伯的功力。
六十年苦修的道行,就這麼渡給了自己。
林硯心里一酸,眼眶微微發熱。
他想說話,想讓師伯停下來,可後心的手掌像釘在背上一樣,功力還在源源不斷涌進來。他能感覺到老人的氣息在飛速流逝,掌心的溫度也在一點點下降。
陳道玄此刻的狀態,已經差到了極點。
本來前殿破陣就耗了不少功力,又硬扛四具陰差的合力,早已帶傷。此刻全力催動修為傳功,像是在抽自己的生命本源。老人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,沒有半分血色,原本花白的須發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又白了幾分,鬢角的發絲甚至變得枯槁,像霜打了的枯草。
胸口一陣劇烈翻涌,他強行咬住牙,把涌到喉嚨的血咽回去,可還是有一絲鮮血從嘴角溢出來,順著下巴滴在灰袍上,暈開一朵暗色的花。
他的身體晃了晃,右手的掌印杵在黑石地上,“鐺”的一聲輕響,才勉強撐住身形,沒倒下去。
而正面沒了青光支撐,光盾瞬間黯淡了大半。
“砰——!”
四具陰差的鐵鏈同時狠狠砸下來,光盾直接凹下去一大塊,薄得像層紙,裂紋瞬間蔓延到整個盾面。
守煞人見狀,士氣大振,嘶吼著往前壓了幾步。煉煞兵刃的寒光,已經能照到兩人的臉上。
墨執使站在陣外,臉上露出怨毒的笑︰“陳老掌印,不行了吧?我當你多大本事,原來也不過如此。”
“小子……听著。”
陳道玄像是沒听見外面的嘲諷,啞著嗓子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,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子,“我這功力……撐不了多久。最多一炷香……”
“你趕緊……沖法壇,奪碎片,毀魂引柱。”
老人頓了頓,呼吸急促得像要喘不上氣,卻依舊字字清晰︰“再拖……等地脈深處的地魂徹底沖出來……別說你我……整個古城,都得陪葬。”
他按在林硯後心的手掌,微微緊了緊,帶著幾分托付,幾分期許︰“你爺爺當年……沒完成的事……今天,你得替他了了。”
“別管我。”
最後三個字,輕得像嘆息,卻重得像千斤巨石,砸在林硯心上。
林硯沒回頭。
他怕一回頭,看見老人枯槁的樣子,就穩不住心神。
心里翻涌著酸澀與滾燙的戰意,交織在一起,順著經脈往四肢百骸涌。他重重地點了點頭,聲音低沉,卻帶著千鈞的篤定︰“師伯放心。”
沒有多余的話,沒有矯情的謝。
他知道,這一炷香,是師伯用六十年苦修的道行換的,甚至可能是用命換的。
他不能浪費半分。
林硯深吸一口氣,雙目緩緩睜開。
漆黑的瞳孔里,金青二色光芒一閃而逝,清明,銳利,還帶著前所未有的沉穩。
體內陰陽二氣充盈,陰守之力渾厚了數倍,道心穩如泰山。煞種被牢牢鎮在丹田深處,紋絲不動。地魂共鳴的勾魂之力,再也掀不起半分風浪。
他能感覺到,自己的陰守根基,在師伯功力的灌注下,瞬間夯實了數十年的火候。從前對守印的運用,總覺得浮在表面,此刻卻像是融進了骨血里,舉手投足,皆是陰守之力。
這就是老一輩守印人的底蘊。
用六十年的歲月,磨出來的厚重。
林硯緩緩抬起手里的桃木劍。
劍尖斜指地面,金色的陽火順著劍刃慢慢升起,比之前更亮,更凝,也更沉。
他的目光,越過光盾的裂痕,越過四具陰差的肩頭,直直落在法壇中央的魂引柱上。
黑色的柱子,血紅色的紋路,還有懸浮在柱頂的青銅碎片,泛著淡淡的光暈。
目標就在那里。
一炷香之內,必須毀了它。
為了師伯,為了爺爺,為了古城幾萬百姓。
也為了林家世代守著的道。
“鐺——”
林硯腳尖點地,桃木劍在黑石地上輕輕一磕。
一聲清越的劍鳴,在嘈雜的溶洞里格外清晰。
他的身形,緩緩壓低。
雙腿微屈,肌肉繃緊,像一張蓄勢待發的弓。
周身的金青二氣,開始緩緩旋轉,在他身周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。
下一秒,他就要沖出去。
迎著四具陰差,迎著黑無常,迎著整個借命大陣。
直搗黃龍。
法壇上,黑無常本來抱著胳膊看戲,見狀臉色微微一變。
不對。
這小子的氣息,怎麼反而穩了?
還越來越沉?
陳道玄在搞什麼鬼?
他眼神一凝,厲聲喝令︰“別愣著!給我攻!打碎光盾,殺了他們!”
四具陰差齊聲嘶吼,鐵鏈高高舉起。
墨色的煞氣翻涌著,凝聚在鏈頭的勾魂牌上。
下一擊,必定石破天驚。
光盾後的少年,卻依舊穩穩站著。
劍尖微微抬起,對準了法壇的方向。
一炷香的倒計時,從此刻開始。
這一局,誰輸誰贏,還不一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