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道里烟尘翻涌,像灌满了灰黄色的浓雾,能见度不足三尺。
脚下的黑石地面不住地微微震动,洞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,砸在肩背上生疼,混着地脉深处的闷响,像擂在耳膜上的鼓。林砚半架着陈道玄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出口方向挪,每一步都踩得石面尘土飞扬。老人身子沉得像灌了铅,半边重量都压在他胳膊上,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,喷在他脖颈上,滚烫又微弱。
刚从法坛炸裂的生死场里冲出来,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。陈道玄六十年苦修的阴守功力大半渡给了林砚,又硬扛了四具主阴差的连番重击,早已油尽灯枯,全凭一口守印人的气强撑着;林砚虽得了前辈功力灌注,又夺了第五块地魂碎片,可之前被借命局勾魂耗损太甚,连番激战也早已气血翻涌,此刻带着老人撤退,脚步也不免踉跄。
“咳咳……”
陈道玄咳了两声,嘴里溢出温热的血沫,溅在林砚的衣领上,晕开点点暗花。老人摆了摆手,哑着嗓子说:“别、别管我……你自己先走……碎片要紧……”
“师伯说什么胡话。”林砚胳膊微微用力,把老人架得更稳了些,声音带着喘息却异常笃定,“要走一起走。”
他左手牢牢箍着老人的胳膊,右手桃木剑拄着地面,借力往前挪。掌心的剑柄被汗水浸得发滑,剑刃上沾着暗黑色的煞血,顺着剑尖往下滴,砸在黑石地上,晕开小小的暗色斑点。胸口衣襟里鼓鼓囊囊的,第五块地魂碎片被他贴身揣着,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温润的青铜质感,和体内温养的四块碎片遥遥呼应,传来一阵阵沉稳的脉动,像是地脉的心跳。
碎片在,人就在。
人在,道就不丢。
身后的崩塌声还在继续,“轰隆隆”的闷响沿着石壁传过来,震得人脚底发麻。法坛炸裂引发的地脉连锁反应还在蔓延,整条阴差通道都在缓缓塌陷,大块大块的岩层往下掉,早已堵死了身后的主路。
林砚本来以为追兵被落石挡住了,能喘口气。
可就在这时,烟尘弥漫的身后,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铁链拖地声。
“哗啦……哗啦……”
很慢,很沉,拖着长音,穿过崩塌的闷响,清清楚楚传进耳朵里。
林砚脚步猛地一顿,心头一凛。
阴差?
不可能。
四具主阴差明明在法坛前被震散了形骸,怎么还会有铁链声?
“林砚——”
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的烟尘里传出来,带着刻骨的恨意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以为,炸了法坛,就能走得了吗?”
是黑无常!
林砚眼神一沉,猛地转身。
桃木剑往前一横,金色的阳力顺着剑刃泛起微光,劲风扫过,驱散了眼前的烟尘。
灰蒙蒙的雾里,三道身影缓缓走出来。
为首的正是黑无常。黑袍被碎石撕得褴褛不堪,肩头破了个大口子,露出里面焦黑的皮肉,左脸颊的刀疤沾着血污,更显狰狞。他走路微微有些跛,显然刚才的崩塌也让他受了伤,可眼神依旧阴鸷得像毒蛇,死死盯着林砚怀里的位置——那里揣着第五块地魂碎片,是他十年布局的心血。
他身侧,站着两具高大的阴差。
不是法坛上那四具炼了三年的主阴差,身形稍矮一些,身上的煞气也黯淡不少,应该是守在密道侧支的巡道阴差,被他临时收拢来的。即便如此,两具阴差手里依旧拖着碗口粗的铁链,链头勾魂牌泛着幽幽的黑光,黑洞洞的眼窝盯着两人,带着凶戾的死气。
墨执使跟在最后,肩头渗着血,一条胳膊耷拉着,显然之前被飞石砸得不轻,可手里依旧攥着煞骨鞭,指节泛白,脸上满是怨毒的神色。
他们居然绕开了主路的落石,从密道的侧支巡道抄了近路,追上来了。
“倒是小瞧你了。”黑无常声音沙哑,带着冰冷的笑意,“炸了我的法坛,夺了我的碎片,就想这么一走了之?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。”
他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凝聚起一团青黑色的煞刃,锋锐得像刀,边缘翻涌着细碎的黑雾,“把碎片交出来,再自废道心,我可以留你们个全尸。”
“做梦。”
林砚冷冷吐出两个字。
他把陈道玄往自己身后轻轻一护,桃木剑斜指地面,金色的阳火顺着剑刃缓缓升起,在身前形成一道薄薄的光壁。
虽然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,虽然师伯重伤在身。
可想让他交碎片,想让他废道心,绝无可能。
“不知死活。”黑无常冷哼一声,右手猛地一甩。
两道凝练的黑色煞刃,带着呼啸的风声,穿过烟尘,直直朝着两人射过来。
速度极快,转瞬即至。
林砚眼神一凝,手腕一翻。
桃木剑横着一挡。
“铛!铛!”
两声脆响,金色阳刃和黑色煞刃撞在一起,火星四溅。
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剑刃传过来,林砚手臂微微发麻,往后退了半步,脚下的黑石踩出两道浅浅的印痕。
好沉的力道。
黑无常虽然受了伤,可修为依旧深不可测。这随手两道煞刃,力道都不比墨执使全力一击弱多少。
“小子,接得住吗?”
黑无常冷笑一声,双手连连挥动。
一道又一道黑色煞刃,像密集的箭雨,朝着两人射过来。
一时间,密道里黑光纵横,劲风呼啸。
碎石被煞刃切成粉末,烟尘更盛。
林砚咬着牙,桃木剑舞成一团金色的光团。
“叮叮当当”的脆响连成一片,煞刃撞在光团上,溅起点点火星。
他脚步纹丝不动,牢牢护着身后的陈道玄。
可煞刃越来越密,力道越来越沉。
他毕竟连番激战,气血早已亏损。十几招下来,手臂渐渐发酸,呼吸也粗重起来。
就在这时,他身后的陈道玄动了。
老人缓缓抬起左手,指尖泛着淡淡的青光。
虽然功力大半都渡给了林砚,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六十年的底蕴还在。
“地刺,起。”
老人哑着嗓子,轻轻一喝。
指尖往下一按。
“咔嚓咔嚓——”
黑无常三人脚下的黑石地面,瞬间裂开细密的缝隙。
一根根尖锐的黑石刺从地面钻出来,像一把把黑色的尖刀,朝着三人的脚底、小腿狠狠刺上去。
这是阴守之道的地刺符,不用耗费太多功力,却能有效迟滞追兵的脚步。
“嗯?”
黑无常闷哼一声,脚下猛地一蹬。
身形凌空跃起,躲过刺上来的石刺。
可他身侧的两具阴差就没这么灵活了。
“噗嗤!噗嗤!”
两声闷响,石刺狠狠刺穿了阴差的小腿。
青黑色的煞气像血一样涌出来,两具阴差同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,身形晃了晃,往后退了两步。
墨执使更是狼狈,慢了半步,石刺划破了他的小腿,鲜血瞬间渗出来,疼得他龇牙咧嘴,单腿跳着往后退。
就这一耽搁,追兵的攻势瞬间一滞。
“走。”
陈道玄拉了拉林砚的胳膊,低声说。
林砚会意,扶着老人,转身继续往出口方向撤。
脚步加快了几分,趁着追兵被地刺阵缠住,赶紧拉开距离。
密道依旧颠簸,碎石依旧往下掉。
前方的通道渐渐往上倾斜,出口的方向传来微弱的天光,朦朦胧胧的,像是浸在水里的月亮,看着近,走起来却远。
可身后的追兵,没那么容易甩掉。
“雕虫小技。”
黑无常的声音再次传来,带着怒意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他一掌震碎了满地的石刺。
紧接着,铁链拖地的声音再次响起,越来越近。
显然,两具阴差受的伤不重,这点小阻碍,拦不住他们多久。
陈道玄时不时回头,指尖青光闪烁,布下一道又一道阴符。
有时是凸起的石墙,有时是弥散的迷烟,有时是缠脚的阴藤。
可效果都越来越有限。
黑无常毕竟是浸淫邪术几十年的老手,这些寻常的阴符困不住他多久。往往刚布下去,转眼就被他一掌震散。
老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,呼吸越来越弱。
每布一道符,都要耗费他本就不多的功力。
几道符下来,他连抬手都有些费力了,指节都在微微颤抖。
“师伯,别布了。”林砚感觉到老人的身子越来越沉,胳膊上的重量越来越大,心里一紧,“省点力气,我来挡。”
“不行……”陈道玄摇了摇头,声音微弱却坚定,“他们……追得太紧……不拖住……出不了密道……”
他心里清楚,一旦出了密道,到了地面,正午的阳气压制阴煞,黑无常等人就不敢太过放肆。可在这地底密道里,阴气浓郁,对方占尽地利,真要被追上合围,两人都得交代在这。
能拖一秒是一秒。
林砚咬着牙,没再说话。
他扶着老人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。
通道里烟尘弥漫,能见度越来越低。
头顶的碎石掉得越来越频繁,大块大块的岩石砸在身边,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,溅起的尘土迷得人眼睛发涩。
整个密道都在摇摇欲坠,随时可能彻底坍塌。
前有未知的岔路,后有紧追的强敌。
局势,依旧凶险。
林砚腾出右手,往怀里摸了摸。
第五块碎片安安稳稳地揣在贴身的口袋里,青铜质感温润,和体内的四块碎片遥遥呼应,传来沉稳的力量。
他稍稍放下心。
只要碎片还在,只要师伯还在,就不算输。
大不了,回身再打一场。
他握紧桃木剑,指尖微微用力。
剑身上的金色光芒,又亮了几分。
身后的铁链声,越来越近了。
阴差的嘶吼声,清晰可闻。
黑无常的笑声,阴恻恻地飘过来:“跑啊,接着跑。我倒要看看,你们能跑到哪儿去。等通道塌了,正好把你们活埋在这里,给我的法坛陪葬。”
林砚充耳不闻。
他扶着陈道玄,脚步不停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亮的天光。
出口就在前面了。
再坚持一下。
就一下。
可就在这时,前方的通道侧面,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林砚心头一紧,猛地抬头。
侧面的岔洞口里,钻出来几个守煞人。
都是之前被打散的残兵,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,手里拿着兵刃,脸上蒙着黑巾,眼神泛着绿光,拦住了去路。
前后受敌。
林砚脚步猛地顿住。
陈道玄也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微微一缩。
糟了。
被堵住了。
黑无常的笑声,在身后响起,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:“我看你们还往哪儿跑。”
铁链声越来越近。
前后的煞气,渐渐合围过来。
林砚把陈道玄轻轻扶到石壁边,让老人靠着凹凸的石壁歇着。
他转过身,面对身后追兵的方向,桃木剑缓缓抬起。
金色的阳火,顺着剑刃熊熊燃起,映得少年眉眼明亮。
“师伯,你歇会儿。”
林砚声音平静,却带着千钧的笃定。
“我来断后。”
陈道玄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说出口。
他知道,到了这个地步,必须有人断后。
不然,谁都走不了。
老人靠着石壁,缓缓坐下,从符袋里摸出最后几张压箱底的阴符,攥在手里。
他能做的,不多了。
但至少,能帮这孩子,再多撑一会儿。
密道里,烟尘弥漫,碎石横飞。
前后的黑影,缓缓逼近。
少年持剑而立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棵扎根石缝的青松。
一场狭窄通道里的死战,在所难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