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道里的空气早已凝重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前方岔口钻出来的五六个守煞人残兵呈扇形散开,手里的炼煞兵刃泛着幽幽黑光,封住了通往地面的出口;身后的烟尘里,黑无常带着两具巡道阴差缓缓压过来,铁链拖地的“哗啦”声一下下敲在耳膜上,像催命的钟鼓。洞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,砸在肩背上生疼,两侧石壁被地脉震得裂开细密的纹路,灰沙顺着缝隙往下淌,迷得人眼睛发涩。
狭小的空间里,前后煞气合围,越压越近,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铁锈味。
墨执使站在黑无常身侧,半边身子隐在烟尘里,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黑红色的血,小腿被地刺划开的口子深可见骨,每走一步都扯得钻心疼。可他心里的怒意和焦躁,比身上的疼更甚。
前殿中了调虎离山计,被陈道玄耍得团团转,是他生平奇耻大辱;法坛被破、地魂碎片被夺,他这个前殿主事首当其冲,罪责难逃。黑无常大人城府深,平日里不说什么,可真要算起账来,他十条命都不够赔。
此刻前后合围,林砚护着个油尽灯枯的陈道玄,看似已是瓮中之鳖。
这是机会。
只要抢在大人之前拿下林砚,夺回碎片,便是戴罪立功,之前的所有过失都能一笔勾销。
一念及此,墨执使眼里的怨毒瞬间暴涨。他甚至没等黑无常下令,脚尖猛地一点地面,身形便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,斜刺里掠了出去。
“小子,纳命来!”
暴喝声带着破风的锐响,他手里的煞骨鞭拧成一道笔直的黑锥,鞭梢淬着浓郁的地魂煞气,直取林砚后心要害。招式又快又狠,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——他算准了林砚护着陈道玄,腾不开身格挡,只要这一鞭得手,就算伤了自己,也值了。
身后劲风袭来的瞬间,林砚脚步没动,腰身猛地半转。
左手顺势往身侧一带,将靠着石壁的陈道玄轻轻护进自己身后的阴影里,指尖刚碰到老人的胳膊,便感觉到老人家微微一颤,像是要抬手帮他挡。林砚手腕轻轻一压,示意他别动。
同一瞬,左胸的青铜令牌“嗡”的一声震鸣。
五道淡青色的青铜光晕从令牌纹路里透出来,顺着肩井穴窜入手臂,一路往下汇入右手的桃木剑。剑身本就流转着金青二气,此刻再融入五块地魂碎片的本源之力,瞬间凝练到极致——阳力为锋,阴力为脊,地脉之力为骨,三道力量拧成一股,在剑刃上凝成半尺宽的光刃,没有半分外溢的光芒,却沉得像要压塌空气。
这一击,汇聚了他全部道力、双器威能,还有五块地魂碎片的同源共鸣。
是他踏入修行以来,最凝练的一剑。
“斩。”
林砚低喝一声,右手手腕平平一转。
桃木剑横着挥出。
没有大开大合的光浪,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,就是一道平平无奇的横斩,却快得像一道划破墨色的闪电。
快到墨执使都没反应过来。
他本以为这一鞭必中,脸上已经露出怨毒的狞笑,甚至已经在想夺回碎片后该怎么在黑无常面前请功。忽见眼前金光一闪,像是太阳从地底升起来,晃得人眼一黑。
紧接着,腰间传来一阵凉意。
不是痛,是凉,彻骨的凉。
“噗——”
一声闷响,像利刃切进冻硬的腐肉。
凝练的阴阳刃结结实实斩在他腰腹之间,毫无阻碍地切了进去。他引以为傲的煞力护罩、贴身的玄色劲装、还有筋骨血肉,在这道刃光面前,都像豆腐一样脆弱。
墨执使前冲的身形猛地僵住。
他缓缓低下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腰。
平整的切口像镜面一样光滑,黑红色的血涌出来,混着细碎的青黑色煞气,顺着衣摆往下滴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里却只涌出大股的血沫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三个字断断续续,带着血沫子。他抬起头,死死盯着林砚,眼神里从怨毒到震惊,再到彻底的涣散。
话没说完,上半身便顺着切口滑了下去。
“嘭”的一声闷响,半截身子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侧面的石柱上,又软软地滑下来,落在碎石堆里。手里的煞骨鞭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鞭身从中间断裂,两半分别弹向两边。
青黑色的煞气从他的尸身里疯狂涌出来,像被扎破的气球。不过几息功夫,整个人便化作缕缕黑烟,被通道里的乱风一卷,散得干干净净。只留下半截染血的黑袍,还有几块碎骨,落在灰扑扑的碎石上,证明这个人曾经存在过。
通道里,瞬间静了。
前方拦路的守煞人残兵都看傻了,举着兵刃的手僵在半空,脚步齐齐往后缩了半步。黑巾下的眼睛瞪得滚圆,里面满是赤裸裸的恐惧。
那可是墨执使大人!
城隍庙的二把手,跟着黑无常大人修行了十几年的邪道高手!
就这么……一招?
被拦腰斩了?
身后的两具巡道阴差也停住了脚步,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戛然而止。黑洞洞的眼窝闪烁不定,像是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,不敢往前。
黑无常站在烟尘里,整张脸彻底沉了下去。
左脸颊的刀疤扭曲着,像一条蠕动的黑色蜈蚣,泛着青紫色的光。他死死盯着碎石堆上的半截黑袍,指节攥得发白,指甲都嵌进了掌心,渗出血来。
“废物!”
他厉声骂了一句,声音不大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顺着通道传出去,震得石壁上的灰沙簌簌往下掉。
墨执使急功近利,莽撞出手,死了活该。可他毕竟是自己手下第一号干将,跟着自己布局十年,前殿诸事、巡道阴差、城里的眼线,全靠他打理。说是左膀右臂,一点都不为过。
就这么一招,没了?
黑无常的目光缓缓移到林砚身上,眼神里的杀意浓得像要滴出墨来。
这小子……之前还只是个靠着双器勉强撑住的毛头小子,才多久没见,居然强到这个地步?
是陈道玄传的功?还是五块地魂碎片的加持?
不管是什么,今日都必须死在这里。
否则放虎归山,日后必成大患。
林砚持剑而立,胸口微微起伏,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。
这一剑看似轻松,实则抽空了他大半的道力。丹田的金光都黯淡了几分,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发麻,连带着五脏六腑都一阵翻涌。他咬着牙压下翻腾的气血,死死盯着黑无常,眼神里没有半分惧色,反倒有几分冷冽的战意。
墨执使死了。
这个从青雾村就开始兴风作浪,放树煞害村民;到古溪镇暗中布局,操控喜娘怨魂;再到黑风岭设伏,落霞渡水阵,一路纠缠了一路的守煞人头目,终于彻底殒命在这城隍庙的地底密道里。
压在心头的一股恶气,稍稍出了一口。
可他心里清楚,这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。
墨执使只是个先锋,真正难啃的骨头,是前面的黑无常。
死了得力干将,只会让这个阴狠的邪修,更疯狂,更不择手段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
黑无常忽然笑起来,笑声沙哑,阴恻恻的,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撞,“林砚,你果然一再让我意外。杀了墨执,断我一臂。这笔账,咱们得好好算算。”
他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对着林砚。
青黑色的煞气从掌心涌出来,越来越浓,像一个旋转的黑色漩涡。地脉深处的力量顺着他的脚底板源源不断涌上来,聚在掌心。通道两侧的石壁都跟着震动起来,碎石掉得更急了。
“本来还想留你个全尸,抽了人魂便罢。”黑无常声音冷得像冰,“现在,我改主意了。我要把你神魂俱灭,挫骨扬灰,让你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话音落下,他掌心的黑色漩涡,猛地暴涨。
通道里的煞气,瞬间翻涌起来。
两具巡道阴差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,拖着铁链,缓缓往两侧散开,呈包抄之势。
前方的守煞人残兵也回过神来,咬着牙,举着兵刃,慢慢往前压。
合围之势,更紧了。
林砚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贴住冰凉的石壁,将陈道玄牢牢护在自己和石壁之间。
他左手悄悄按在胸口令牌上,五块碎片的力量缓缓调动,补充着消耗的道力。右手桃木剑斜指地面,剑刃上的阴阳刃光微微闪烁,像呼吸一样明灭。
退无可退。
那就战。
他舔了舔嘴角的血渍,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,反倒激起了更盛的战意。
杀一个墨执使不够。
今日,就算不能杀黑无常,也得让他脱层皮。
通道里的风,越来越冷,越来越急。
碎石簌簌往下掉,砸在剑刃上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
两道目光,穿过弥漫的烟尘,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。
火花四溅。
一场更惨烈的死战,一触即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