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执化作的黑烟还没被通道里的乱风卷散,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地脉的腐朽气堵在狭窄甬道里,呛得人肺腑发疼。
黑无常站在烟尘中央,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发白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黑红色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砸在黑石地上晕开小小的血花。他死死盯着碎石堆上那半截染血的黑袍,眼底的血色一点点蔓延,到最后整双眼珠都变成了瘆人的赤黑色。
他心里清楚,今日这局已经输了。
法坛炸裂,阴差溃散,地魂碎片被夺,十年布局毁于一旦。就算杀了眼前这两人,也挽回不了败局,回去之后上面问罪下来,他也讨不了好。
可就算是死,也绝不能让林砚活着走出去。
这小子身负五块地魂碎片,道心之强远超同辈,今日放虎归山,日后必成守煞人的心头大患。倒不如拼个鱼死网破,用地魂焚身的禁法,拉着他一起埋在这城隍庙地底,也算值了。
念头落定,黑无常猛地侧头,看向身侧左首那具巡道阴差。
那阴差本就灵智混沌,此刻被他眼中的凶光一扫,本能地往后飘了半步。
可它怎么快得过黑无常。
老人身形一晃便到了近前,右手一把按住阴差的天灵盖。
“爆。”
一个字,沙哑低沉,像从九幽地底冒出来,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。
掌心黑光暴涨,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按进阴差的头颅。
“砰——”
一声闷哑的炸响,阴差的头颅像被捏碎的陶土,瞬间崩裂。没有血肉横飞,只有精纯到极致的墨色地魂煞气从裂开的躯壳里喷涌而出,像黑色的火焰顺着黑无常的手臂经脉,尽数涌入他体内。
另一具阴差见状,转身就要往通道深处飘。
黑无常头都没回,左手反手一吸。
“过来!”
无形的吸力扯得那阴差身不由己,倒飞着落到他手边。黑无常揪住它的后心,同样一掌按下。
“砰!”
又是一声炸响,第二具阴差也化作精纯的地魂本源,全被他吞纳进体内。
两具巡道阴差的本源煞气入体,黑无常周身的气息瞬间暴涨数倍。
玄色的黑袍像被狂风灌满,鼓鼓胀胀猎猎作响,布料边缘被外泄的煞气蚀得“滋滋”冒烟,化作缕缕黑灰。左脸颊的刀疤泛起油亮的黑光,纹路一点点蠕动,像是活过来的蜈蚣顺着下颌往脖颈里爬。他的眼睛里彻底没了眼白,全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,周身翻涌的黑煞像燃烧的黑色火焰,离着三尺远都能感觉到灼人的蚀骨之意。周围的空气被煞气烧得“滋滋”轻响,飘起细密的黑烟,带着刺鼻的焦糊味。
地魂焚身。
以阴差本源地魂为引,点燃自身修为与神魂,爆发出数倍于平日的战力。代价是事后自身也会被地魂煞气反噬,蚀得神魂俱灭,连轮回都入不了。
这是彻头彻尾的同归于尽之术。
“林砚——”
黑无常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砂石摩擦,又带着穿透耳膜的锐响,“陪老夫一起陪葬吧!”
话音未落,他整个人已经动了。
化作一道黑色的流星,带着毁灭性的滔天煞气,直直撞向林砚。
速度快到极致。
通道里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,人已经到了三丈开外。所过之处,两侧的石壁被煞气扫过,“滋滋”冒着白烟,表层的岩石瞬间化作飞灰。洞顶掉下来的碎石,还没靠近他身周三尺,便被煞气绞成粉末。
这一击,倾尽了他一身修为,也倾尽了两具阴差的地魂本源。
要么你死,要么同归于尽。
林砚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。
他见过狠的,没见过这么疯的。
堂堂城隍庙守煞人首领,居然不惜自毁神魂,也要拉着自己同归于尽。
此刻退无可退——身后就是重伤的陈道玄,就是坚硬的石壁,连闪避的空间都没有。
“双器合,五碎镇!”
林砚厉声低喝,双手同时抬起。
左手牢牢按在胸口的青铜令牌上,金色阳力顺着掌心尽数爆发;右手桃木剑竖在身前,安澜守印的青光从腰间翻涌而上,顺着剑刃铺开。体内温养的五块地魂碎片同时震鸣,五道淡青色的青铜光晕从经脉里透出来,在他身前交织堆叠。
金色的阳、青色的阴、青铜的地脉,三色光芒层层嵌套,凝成一面三尺见方的光盾。盾面流转着细密的符文,厚重得像浇筑了千年的铜墙铁壁。
这是他能催动的最强防御。
旁边靠着石壁的陈道玄见状,浑浊的眼睛猛地一睁。
老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抬起颤抖的手,将掌中仅剩的阴守功力尽数注入古铜掌印,往前一推。
掌印带着淡淡的青光,慢悠悠却异常沉稳地印向黑无常的侧腰,想卸去他几分冲势。
“螳臂当车。”
黑无常冷笑一声,左手随手一挥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古铜掌印瞬间被震飞,打着旋撞在石壁上,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光芒黯淡。
陈道玄闷哼一声,胸口剧烈起伏,一大口鲜血喷出来,洒在灰袍前襟,像绽开一朵暗色的花。老人头一歪,软软靠在石壁上,再也动弹不得,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,证明还活着。
“轰——!”
黑色流星结结实实撞在三色光盾上。
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,整条密道都剧烈摇晃起来。
洞顶的岩层大片大片坍塌,碎石像暴雨一样砸下来,砸在光盾顶上砰砰作响。两侧的石壁“咔嚓咔嚓”裂开巨大的豁口,地脉深处的黑煞顺着裂缝喷涌而出,混在爆炸的气浪里,翻涌成墨色的浪潮。
林砚浑身一震,光盾瞬间凹陷下去一大块,三色光芒疯狂闪烁,像狂风里的烛火,随时都会熄灭。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光盾传遍全身,他双脚在黑石地上滑出两道深深的沟壑,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,“噗”的一口鲜血喷出来,洒在光盾内壁上,顺着纹路往下流。
地魂焚身的力量,比预想的还要霸道数倍。
像烧红的烙铁按在冰上,光盾被蚀得“滋滋”作响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、黯淡。黑色的煞气像潮水一样一浪接一浪压过来,光盾一点点往后凹,眼看着就要贴到他脸上。
更要命的是,精纯的地魂本源煞气,隔着光盾往身体里钻。
顺着毛孔,顺着呼吸,一丝丝渗进经脉里。
丹田深处的黑色煞种,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凶兽,瞬间被点燃。
“轰——”
怨魂之力疯狂炸开,横冲直撞,狠狠撞向道心金光的壁垒。一下重过一下,带着同归于尽的凶戾。
地魂引动人魂,同源共鸣,威力比之前借命局里更甚数倍。
内外夹击。
林砚眼前一阵阵发黑,意识都开始模糊。
握着剑柄的手,也开始松劲。
难道……今日真要栽在这里?
光盾外,黑无常的脸越来越近。
刀疤扭曲,墨眼疯狂,脸上带着同归于尽的狞笑。
再近一寸,光盾必破。
到时候,地魂焚身之力尽数轰在身上,他必然尸骨无存,神魂俱灭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丹田深处的煞种,猛地一下撞在道心壁垒上。
“咔嚓”一声极轻的裂响。
道心金光上,一道细微的裂纹,缓缓蔓延开。
一丝极淡的黑色怨魂之气,从裂纹里渗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