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南走了第五日,官道渐渐荒了。
入秋渐深,风里先带了霜意。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落了大半,金黄金黄的,风一卷便打着旋儿掠过路面,扬起细碎的黄土,迷得人眼睛发涩。官道上的行人稀了,偶尔遇见赶着骡车的货郎,都裹着厚厚的布衫,领口围得严严实实,见了人只点头示意,话都少说两句,鞭子一甩,骡车“咕噜咕噜”碾过碎石路,匆匆就过去了。越往南走,口音越杂,风里的土腥味也越重,混着枯草的涩气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阴寒,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,越往南越清晰。
林砚走得不紧不慢。
每天天刚蒙蒙亮就动身,沿着官道往南,走到日头偏西便找沿途的小镇投宿,从不赶夜路。青布包袱背在肩上,分量不重,却样样扎实,桃木剑横在包袱里,剑柄顶着后肩,硌着一点皮肉,硬硬的,却让人安心。胸口的青铜令牌隔着布衫贴着心口,温温的,和丹田深处的气息遥遥呼应,像第二颗心跳,沉稳,有力。
这几日赶路,他最清晰的感受,是丹田的煞种,比在城隍庙的时候,活泛了许多。
不是之前怨魂冲关时那种疯狂的、要撕裂神魂的躁动,也不是被道心死死镇压时的死寂。是一种……苏醒过来的活力。像冬眠了许久的兽,随着地气回暖,慢慢舒展筋骨,呼吸越来越匀,脉搏越来越沉,每一次起伏,都带着更充盈的力量。
白日赶路的时候,它安安静静沉在丹田深处,随着脚步微微起伏,和五块地魂碎片的脉动同频共振,不吵不闹,乖顺得很。可一到夜里,在客栈的静室里打坐调息,它便会慢慢转起来。表面的金色封印纹跟着缓缓流转,黑与金交融在一起,越转越顺,每转一圈,煞种的本源之力便凝实一分,连带着道心金光,也跟着亮上一分。
起初林砚还警觉,以为是人格封印松了。
那日夜里他特意沉下心神内视了半个时辰,看得明明白白——人格封印的金色纹路依旧细密牢固,像生了根似的缠在煞种表面,每一道纹路都嵌得很深,没有半分裂隙,也没有半分松动。
不是封印松了。
是煞种本身的力量,在增长。
五块地魂碎片齐聚体内,形成了完整的小周天循环,地脉本源之力顺着纹路缓缓流转,源源不断地温养着煞种。就像春雨润地,万物复苏,这团被封印了百年的怨魂本源,得了同源之力的滋养,自然一天天充盈起来。
这天傍晚,他投宿在官道边的牛家镇。
镇子很小,就一条街,街口立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子,写着“牛家驿”三个字,漆都掉光了。客栈就在街口,土坯墙,茅草顶,门口挂着盏昏黄的灯笼,风一吹就晃,映得门上的“驿”字忽明忽暗。
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儿,脸上沟壑纵横,见林砚背着包袱进来,眯着眼打量了两眼,一边抹桌子一边絮絮叨叨:“客官往南边去啊?我劝你啊,白天走,别赶夜路。”
“哦?”林砚把包袱放在墙角的长凳上,倒了碗凉茶,“怎么说?”
“南边三十里就是断魂岗,邪性着呢。”老板压低声音,伸手指了指南边,“这两年,走夜路的货郎、赶脚的,经常有失踪的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老辈人说,那底下是古战场,冤魂多,入夜就出来勾人。”
他说着,摇了摇头:“以前还有不怕死的,夜里抄近路走岗子那边,这两年都没人敢了。客官你要是去南边办事,宁可多走半天,绕着岗子走,也别夜里闯。不值当。”
“多谢老板提醒。”林砚微微颔首,也不多辩解,只道,“我白天走,不赶夜路。”
老板见他听得进去,点点头,又叹了句:“都是命。那地方邪了几十年了,也没见个高人管管。”
说着便转身去后厨张罗晚饭了。
林砚坐在长凳上,端着茶碗,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日头。
断魂岗。
鬼市就在岗子底下。
连凡间的百姓都知道那地方邪性,可见阴气之重,积怨之深。
老掌柜盘踞多年,守煞人势力盘根错节。
这一趟,注定不会轻松。
夜里,客栈的小土房里。
林砚盘膝坐在土炕上,闭目调息。
窗外的风刮得茅草顶“簌簌”响,远处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,衬得夜里格外静。
他沉下心神,内视丹田。
金色的光海稳稳流转,像温吞的春水,漾着细碎的金波。光海中央,那枚墨色煞种静静悬浮着,表面覆着细密的金色封印纹,像一张精密编织的网,每一根丝线都透着道心的沉定。
五块地魂碎片在光海外围缓缓转动,山、云、火、水、命五道纹路首尾相连,形成半块完整的青铜轮廓。精纯的地脉之力从纹路里渗出来,一点点融进光海里,又顺着封印纹,慢慢渗进煞种之中。
煞种跟着缓缓转动,每转一圈,便厚重一分。
黑色的本源之力越来越充盈,越来越沉,像凝了千年的玄铁。
林砚能清晰感觉到,封印的负荷,也在跟着一点点增加。
金色纹路上的光芒,比刚凝成人形封印的时候,微微暗了一丝。
很细微,不仔细体察根本发现不了。
可他骗不了自己。
五块碎片就已经这样,那第六块呢?第七块?第八块呢?
越往后,地魂本源越充盈,煞种的力量越强,对人格封印的考验就越大。
等到八块地魂齐聚,再加上寒山寺那块天魂,到最终重铸封印的那一刻,怨魂本源的反扑,会有多剧烈?
怕是山崩海啸,地动山摇。
当年先祖以身承九块地魂,只身镇住封印,那是什么样的压力?
怕是肉身神魂都被地魂之力反复撕扯,日日夜夜,年年岁岁,直到油尽灯枯,神魂俱散。
爷爷守了一辈子煞种,从青年到暮年,时时刻刻被怨魂拉扯。师伯说,爷爷晚年睡觉都攥着令牌,夜夜被魇着,醒了就坐起来抽旱烟,烟袋锅子一明一暗,一坐就是半宿。
他们都没说过苦。
也没退过半步。
林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收了功。
睁开眼,土房里黑漆漆的,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,细细的,落在土炕上。
他抬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黑暗里,指尖有极淡的金黑二色流转,一闪而逝。
怕吗?
说不怕,是假的。
前路有多凶险,他比谁都清楚。鬼市的龙潭虎穴,守煞人的虎视眈眈,还有地魂深处藏着的、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存在。以及终有一天,要独自面对九块地魂的反噬,用自己的人格,去镇住那滔天的怨魂。
一步走错,便是神魂俱灭,万劫不复。
可那又怎么样?
路总是要走的,封印总是要补的。
先辈们用百年时间铺了路,一辈接一辈,前仆后继,流血的流血,舍命的舍命,才走到自己这一代。
没理由退缩。
也没道理走不下去。
林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他不畏惧,也不轻敌。
清醒地知道所有风险,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斤两。不骄,不躁,不冒进,也不怯懦。
五块碎片是底气,人格封印是根基,一路走过来的经验是依仗。
剩下的,就是一步步往前走。
走一步,就有一步的进境。
过一关,就有一关的底气。
从青雾村那个懵懂少年走到城隍庙,不也一步步踏过来了?当初谁能想到,他能亲手斩杀墨执使,能正面击退黑无常,能凝出连先辈都未必修成的人格封印,能把第五块地魂碎片亲手归位?
路是人走出来的。
只要脚步不停,总能走到头。
第二天鸡刚叫头遍,林砚便起身了。
算过账,背上包袱,出了客栈。
天刚蒙蒙亮,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,晨霜落在路边的枯草上,白蒙蒙的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老板说的断魂岗,就在南边三十里,过了岗子,便是鬼市的地界。
他没绕路。
脚步稳稳的,沿着官道往南。
晨风卷着霜气扑面而来,刮得人脸颊微凉。他迎着晨光,身影越拉越长,渐渐融进了南边的晨雾里。
丹田深处,煞种还在缓缓转动,沉稳,有力。
隐忧尚存。
可脚步,从未迟疑。
前路迢迢,山高水远。
少年背着剑,一步步往南。
去赴那一场龙蛇混杂的鬼市之约。
也去赴那一场,早已写在血脉里的宿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