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青牛镇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这是官道最南边的一座小镇,再往南三十里,便是断魂岗的地界,再没人烟,也没了人间的规矩。镇子不大,一条街从北通到南,土坯墙配着灰瓦顶,墙根都泛着被风沙磨出来的白印,看着粗粝又沧桑。镇口立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,刻着“青牛镇”三个大字,笔画里嵌着黄沙,碑身歪了半分,像是被南下的风吹的。
街上来来往往的,多是风尘仆仆的旅人。跑单帮的商人裹着厚布衫,包袱压得背都弯了;走镖的武师挎着腰刀,步履沉稳,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;还有些穿道袍的散修,背着布幡,手里攥着罗盘,三三两两凑在一起,低声说着话。南腔北调的口音混在一起,伴着骡车的轱辘声、酒馆的吆喝声、牲口的嘶鸣声,闹哄哄的,透着边境小镇特有的混杂与躁动。
人人都知道,过了青牛镇,就是断魂岗。
岗子底下,藏着个三不管的鬼市。
有人为了求财,有人为了求物,有人为了逃命,都挤在这镇上,等着月圆之夜,入那座阴市。
林砚背着青布包袱,混在人流里,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青布短衫沾了些路上的尘土,看着和寻常跑单帮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。帽檐微微压着,遮住了眉眼,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。腰间的守印贴身藏在里面,沉甸甸的,随着脚步轻轻晃。胸口的令牌温温的,和丹田的气息同频脉动,五块碎片静静沉在深处,安分得很。
他一路走,一路打量。
这镇子不大,水却很深。
街角卖烧饼的老头儿,翻饼的手指节粗大,指腹有厚厚的老茧,不像是常年揉面的,倒像是常年握兵刃练出来的;巷口靠墙站着的算命先生,眼睛半瞎,可林砚走过的时候,那人眼皮微微一抬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精光;就连酒馆门口招呼客人的小二,腰板挺得笔直,脚步落地极轻,分明是练过粗浅的把式。
藏龙卧虎。
不愧是鬼市门口的镇子。
三教九流,什么人都有。
林砚选了街中段的一家酒馆。
门面不大,挂着块旧木匾,写着“望岗居”三个字,漆都掉得差不多了。门口挑着盏灯笼,昏黄的光在风里晃,映得门口的布帘忽明忽暗。里面人声鼎沸,酒气混着肉香、汗味、还有淡淡的烟草味,掀着布帘往外飘。
他掀帘进去,里面顿时一静。
几道目光扫过来,在他身上打了个转,见是个年轻的单帮客,没什么出奇,便又收了回去,继续各自的酒局。
酒馆里摆着七八张方桌,坐了大半。油灯挂在梁上,火苗晃来晃去,把人影投在土墙上,歪歪扭扭的,像群魔乱舞。墙角的灶台冒着热气,厨子掂着铁锅,“哗啦”一声翻炒,油烟冒起来,混着肉香,飘得满屋子都是。
林砚走到最靠里的角落,坐下。
“客官,来点什么?”小二麻利地擦着桌子,凑过来问。
“一壶烧酒,一盘酱牛肉,两个炊饼。”
“好嘞!稍等!”
小二吆喝一声,转身去了灶台边。
林砚靠在墙上,目光缓缓扫过堂里的人。
大多是跑生意的商人,也有几个挎刀的武师,还有两个穿道袍的散修,坐在邻桌,低声说着话,手里摆弄着朱砂符纸,指尖泛着淡淡的红光。看样子也是奔着鬼市来的,想进去淘点阴货法器。
这地方,果然鱼龙混杂。
不多时,酒肉端上来。
烧酒劣,辣喉咙,带着一股子烧刀子的冲劲。酱牛肉切得厚,卤得入味,咸香浓郁。炊饼暄软,带着麦香。
林砚慢慢吃着,自斟自饮。
耳朵却没闲着,听着满屋子的议论。
话题绕来绕去,最终都落在南边的鬼市上。
“还有三天就是月圆了。”邻桌一个矮胖的商人端着酒杯,抿了一口,压低声音,“这次鬼市开市,你们谁打算进去?”
他对面是个瘦高个儿,背着个大包袱,闻言立刻摇头:“我可不去。太险了。去年跟我一起搭伙的老王,仗着自己懂点粗浅的阳和法,非要进去淘货。结果呢?一去不回,连尸首都没出来。家里婆娘哭了小半年,有什么用?”
“嗨,那是他不懂规矩!”旁边一个疤脸汉子嗤了一声,灌了口酒,抹了抹嘴,“我前年进去过一次。只要守着市里的规矩,不瞎看,不瞎问,不亮家伙,交易完就走,哪有那么多事?我那次淘了块汉代的古玉,转手卖了三倍的价钱,够我吃三年。”
他说着,压低了声音,带着几分炫耀:“告诉你们,里面好东西真多。前朝的古董,邪修的法器,甚至还有阴魂做的差事,只要你出得起价,都能谈。”
“那也得有命花啊。”瘦高个儿还是摇头,“我听说上个月有个邪修,在里面抢东西,当场就被老掌柜的人拿了,第二天尸首就挂在岗子上的老槐树上,血都流干了,死得老惨了。”
“那是他活该。”疤脸汉子不以为然,“鬼市的规矩,不许动手,不许黑吃黑。坏了规矩,老掌柜亲自出手,谁都救不了。那老掌柜可是千年的老鬼,道行深不见底,别说一个邪修,就是正道的掌门进去,敢撒野也讨不了好。”
几人正说着,旁边桌上一个穿灰袍的散修忽然插了话。
那人留着山羊胡,背着个桃木剑,看着有几分道行。他端着酒杯,眼神瞟了瞟四周,压低声音:“你们说的都浅。这鬼市,可不是光做凡人生意。守煞人你们知道吧?里面有他们的大据点,常年在里头收阴材、炼煞兵、倒买倒卖地魂碎片,邪性着呢。”
“地魂碎片?”矮胖商人眼睛一亮,“那是什么?很值钱?”
“值钱?那是无价之宝。”山羊胡散修嗤了一声,“传说那是上古阴煞王的肉身碎片,一块就能抵几十年道行。守煞人收了好多年了,据说已经收了好几块,就差凑齐了重塑法身。这次鬼市开市,听说他们还要出手一件大货,惊动了不少人。”
“乖乖……”矮胖商人咋舌,“那守煞人那么凶,在里面没人管?”
“管?谁管?”山羊胡散修摇摇头,“老掌柜只讲规矩,不问身份。只要守规矩,管你是守印人还是守煞人,都能进去做买卖。再说了,守煞人势大,在鬼市里有三家铺子,手底下养着不少阴差,寻常人谁敢惹?”
一桌人都沉默了,端着酒杯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会儿,疤脸汉子才小声道:“反正我就是进去淘点小玩意儿,不沾那些邪乎东西。富贵险中求,也不能拿命赌。”
“这话说得对。”瘦高个儿连连点头,“我啊,就在镇上收点山货,鬼市那边,敬而远之。”
几人说着,话题一转,又聊起了别的生意。
鬼市这三个字,像块沉甸甸的石头,轻轻砸进酒坛里,漾起几圈涟漪,便又沉了下去。
可在场的人都知道,这平静底下,藏着多少人心思动。
三天后的月圆之夜,又有多少人要踏进那座三不管的阴市。
求财的,求物的,求名的。
各怀心思,各奔东西。
林砚坐在角落里,慢慢喝着杯里的烧酒。
烈酒顺着喉咙滑下去,烧得胃里暖暖的。
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安澜守印,青铜的质感隔着布料传过来,微凉,厚重。
这些传闻,有真有假。
老掌柜的千年道行,守煞人的据点,地魂碎片的交易,都和师伯说的对得上。
看来这一趟,不会寂寞。
他转头望向窗外。
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,南边的天空黑得像泼了墨,连山峦的轮廓都融在黑暗里,朦朦胧胧的,看不真切。
那边三十里外,就是断魂岗。
岗子底下的地脉深处,就是传说中的鬼市。
藏着第六块地魂碎片,也藏着数不清的凶险。
林砚收回目光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烈酒入喉,辣得人精神一振。
怕吗?
谈不上。
从青雾村走到这里,什么凶险没见过?
喜娘怨的红轿,坟山阵的血雨,落霞渡的水鬼,城隍庙的借命大阵。
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?
不都一步步走过来了。
鬼市再邪,也终究是个交易的地方。
有规矩,就有缝隙。
有欲望,就有破绽。
他有五块地魂碎片打底,有人格封印稳着心神,有阴契,有暗桩,还有一身刚刚精进的道行。
只要谨言慎行,不冒进,不逞强,未必就探不出碎片的下落。
大不了,探清楚了就回来,再想别的法子。
反正不急。
林砚放下酒杯,扔了几个铜板在桌上。
站起身,背上包袱,掀帘出了酒馆。
外面的风更凉了,带着秋夜的霜气,吹得人脸上一凛。街上的灯笼亮着,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人影被拉得长长的。行人已经少了,偶尔有晚归的旅人,匆匆走着,脚步踏在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回响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月亮还缺着小半,挂在东南边的天上,清辉冷冷的。
再过三天,就是月圆。
正好在镇上休整三日,把状态调到最好,把准备做足。
然后,进鬼市。
林砚转身,往街尾的客栈走去。
青布包袱背在肩上,桃木剑的剑柄从包袱角露出来,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。少年的身影挺得笔直,脚步稳稳的,踩在青石板路上,渐渐融进了更深的夜色里。
至此,城隍庙的风云彻底尘埃落定。
从青雾村初出茅庐,到古溪镇初遇邪祟,从黑风岭闯阵破煞,到落霞渡接过守印,再到这城隍庙地底的生死相搏、人格封印、五碎归位。
半载时光,少年从懵懂走向成熟,从惶惑走向笃定。
而前路,依旧迢迢。
南边的断魂岗下,鬼市正藏在重重夜色里,等着他去闯。
千年老掌柜,守煞人据点,第六块地魂碎片,还有数不清的诡异规矩、未知凶险。
都在前方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