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吱呀”一声,林砚反手带上房门,门闩轻轻一推,“咔嗒”落定。
客栈的土坯房不大,就一张木板床,一张缺角的木桌,墙角立着个铜盆架,搭着半旧的粗布面巾。窗纸糊得严实,只从边角漏进一缕日光,斜斜切在地上,浮着细细的尘粒。外面街上的喧闹隔着土墙传进来,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水,反倒衬得屋里格外静。
林砚把青布包袱放在桌上,松了松肩上的布带。
一路走回来,怀里的遮煞帕一直贴着心口,微凉的触感隔着布衫透进来,稳稳的,像揣了块老玉。他伸手进怀里,把那块黑布掏出来,轻轻摊在桌上。
黑布不大,三尺见方,料子不是寻常的棉麻,纤维粗粝,纹理纵横,看着像老树皮鞣出来的。颜色是沉得发暗的墨黑,不是染的,倒像是本身就浸在墨色里长出来的。触手微凉,带着点湿润的土腥气,混着极淡的柏木清香,深吸一口,像是站在千年古坟的柏树下,阴阴凉凉的,却不凶戾。
王老五说得没错,是老坟上的千年柏树皮。
浸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阴泉水,才能熬出这么一块巴掌大的料子。
林砚伸出食指,轻轻按在帕子中央。
凝神沉气,丹田处的阴守之力缓缓提起,顺着经脉往上走,过肩井,过腕骨,最终凝在指尖。一丝极淡的青光从指尖透出来,不耀眼,温温的,像深秋的月光。
指尖刚碰到黑布,那帕子便像吸水的海绵,轻轻一颤,把那缕阴守之力吸了进去。
墨黑的布料上,极淡的青光顺着纹理缓缓游走,像细小的溪流,顺着布纹蔓延开,所过之处,布料的颜色更深了几分,也更柔了几分。
林砚心里微微一动。
果然是件宝物。
他不再试探,手腕微微一沉,阴守之力又加了几分。
青光源源不断从指尖涌出,顺着布纹走遍整块帕子。黑布像是活了过来,轻轻起伏,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黑雾,薄得像纱,朦朦胧胧的。
林砚拿起帕子,往身上一披。
黑布顺着肩膀滑落,裹住上半身,大小刚好,能遮住胸口和丹田两处要害。
就在帕子贴身的瞬间,林砚浑身微微一震。
像是有一层无形的薄膜,瞬间裹住了全身。
原本自然而然往外溢的阳气,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住,顺着经脉往回收,稳稳敛在丹田之中。胸口的青铜令牌本来微微发烫,和地脉碎片遥遥呼应,此刻温度瞬间降了下去,变得温温的,像块普通的铜饰,连令牌上的纹路都像是黯淡了几分。
丹田深处,五块地魂碎片本来缓缓转动,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嗡鸣。遮煞帕一裹,那嗡鸣瞬间弱了大半,像被一层棉絮捂住了,只剩极细微的脉动,贴着丹田壁轻轻跳,不仔细体察根本察觉不到。
林砚闭上眼睛,内视周身。
经脉里的阴阳二气不再往外弥散,全都收在皮肉之下,筋骨之间。周身的气息沉得像深水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力量充盈。别说是寻常阴邪,就算是道行不浅的邪修,站在对面,恐怕也看不出他是个守印人,只会当他是个气血稍足的寻常商人。
成了。
林砚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这遮煞帕,果然神妙。
他却没立刻摘下来,反而站在原地,细细体会。
敛息不是敛得越狠越好。
要是把阳气全敛住,浑身死气沉沉的,走在街上反而扎眼——哪有寻常活人半点阳气都没有的?反倒容易引起阴邪的注意。
得留三分烟火气在外面,看着和普通人没两样,那才是藏形的真谛。
林砚心念微动,慢慢收回阴守之力。
裹在身上的黑雾渐渐淡了,收敛的阳气慢慢往外透了几分,不多,就寻常壮年汉子的程度,温温的,带着点赶路的燥热感。既不扎眼,也不会显得阴寒。
他反复调试了三次,时而收,时而放,慢慢摸准了其中的分寸。
到最后,不用刻意催动,只要把帕子贴身放着,自然而然就能敛住七成气息,剩下三分浮在表面,和常人无异。
林砚这才点点头,把遮煞帕贴身收好,放在内衫的口袋里,刚好捂住心口的位置。
有了这东西,进鬼市就安全多了。至少不至于一进去,就被守煞人当成靶子。
收拾完帕子,他又伸手把包袱里的桃木剑拿出来。
剑鞘是普通的枣木,磨得油光锃亮,看着寻常,可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,这是走阴人的制式剑鞘,材质、纹路都有讲究。真要带进鬼市,难保不被人认出来。
林砚从包袱角落摸出一卷黑布,是他临走前特意裁的,粗棉布,耐脏,也不起眼。
他把黑布一圈圈缠在剑鞘上,缠得紧实平整,从剑格到鞘尾,都裹得严严实实。末了打了个活结,挂在包袱侧面,看着就像跑单帮的商人随身带的防身短棍,普普通通,扔在人堆里都挑不出来。
弄完剑,他又换了身衣裳。
本来的青布短衫太干净了,浆洗得板正,一看就是家境不错的人家出来的。他换了件半旧的灰布长衫,料子是粗棉布,袖口磨起了点毛边,衣角沾了点淡淡的尘土,看着像是走了远路,风尘仆仆的。
林砚走到墙角的铜盆架边,对着盆里的清水照了照。
水面晃了晃,映出一张年轻的脸。
眉眼还是那张眉眼,可气质却变了。
之前在城隍庙死战的时候,一身正气,眼神锐利得像剑,往那一站,守印人的方正凌厉压都压不住。
此刻他微微放松肩膀,眉眼往下松了松,眼神里的锐气压下去,添了几分跑生意的精明和气,嘴角微微带点笑,看着和气生财的样子,连背都微微驼了半分,像是常年赶路压的。
林砚对着水面,调整了好几次表情。
太精明了显得假,太木讷了又容易被欺负。不多不少,就那种常年走南闯北收古董的散商模样,见过世面,懂点规矩,身上有点小钱,却也不算扎眼。
他又试着走了两步。
步子稍快,脚底有点虚浮,带着点赶路人的风尘感,不像守印人那样步幅沉稳、落地无声。
直到看着和寻常商人没什么两样了,他才停下。
藏锋。
这是爷爷笔记里写过的话。
入乡随俗,入险藏锋。
到什么地方,就扮什么人。
别一身守印人的架子走到哪都端着,那不是本事,是找死。
以前在青雾村、古溪镇,地方小,邪祟少,还不觉得。
到了这青牛镇,三教九流齐聚,守煞人眼线遍地,再端着架子,就是自曝身份。
林砚收拾妥当,听听外面日头偏西了,估摸着是晚饭的时辰,便拿起陶碗,开门下楼。
客栈的大堂里,正是热闹的时候。
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,跑堂的伙计端着菜盘子来回穿梭,吆喝声、碗筷碰撞声、说话声,混在一起,闹哄哄的。空气里混着酒味、肉香、汗味,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——有武师身上的刀油气,有散修身上的朱砂符纸味,还有些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阴寒气。
林砚端着碗,往灶房去打热水,眼角余光不动声色扫了一圈。
西北角的桌子上,坐着三个挎刀的武师。都穿着短打,肌肉虬结,腰间鼓鼓囊囊的,插着短刀。说话声音洪亮,大口喝酒,大口吃肉,看着像是走镖的,镖师打扮。可林砚一眼就看出来,这三人呼吸绵长,脚步沉稳,手上有老茧,不是寻常镖师,都是练家子,而且身上带着点淡淡的煞气,不是正道的路数。
窗边坐着个黄袍道士,留着山羊胡,面前摆着个罗盘,手里捏着颗念珠,闭着眼养神。桌上没点酒菜,就一杯清茶。看着像是云游的道士,来这附近做法事的。可林砚瞥到他手指无意识地掐着诀,指节泛着淡淡的红光,是在算时辰,算的是月圆的时辰。
还有个游方郎中,背着药箱,箱上画着太极图,桌下搁着个沉甸甸的布包袱,时不时用脚碰一下,像是里面装着什么贵重东西。他眼神很活,扫过大堂里的每一个人,嘴角带着笑,可眼底没什么温度。
角落里还坐着几个独行客,都戴着斗笠,遮着半张脸,闷头吃饭,话都不说一句。身上都裹得严严实实,看不出路数,可一个个周身气息都沉得很,都不是寻常百姓。
小小的客栈大堂,藏龙卧虎。
人人都带着目的,人人都藏着底细。
都在等三天后的月圆,等那座地底的鬼市。
林砚收回目光,走到灶房,打了碗热水,又买了两个炊饼,一碟酱菜。
他没往人多的地方凑,找了个最偏的角落,背对着墙,慢慢吃着。
耳朵却没闲着,听着邻桌的议论。
“……这次听说苏老掌柜要出硬货,南边来了好几个大佬,都藏在镇上呢。”
“什么硬货?能有煞丹硬?”
“煞丹算个屁。听说……是地魂碎片。”
“真的假的?那玩意儿也敢拿出来卖?老掌柜不怕守煞人抢?”
“抢?在鬼市里抢老掌柜的东西?你活腻歪了?再说了,守煞人也来了,判官七亲自到的,人家是准备换,不是抢。”
“换什么?”
“还能换什么,生魂呗。听说开价三个生魂本源,外带十颗上品煞丹。乖乖,三个修行人的本源,这手笔可真大。”
“啧啧……那玩意儿有什么用?”
“你懂个屁。得了地魂碎片,修为能涨一大截,还能引动地脉之力,好处多了去了……”
两人声音压得很低,断断续续飘过来。
林砚慢慢嚼着炊饼,心里了然。
看来王老五说的没错,地魂碎片的消息,已经漏出来了。
这镇上藏着的各方人物,多半都是冲着碎片来的。
有想捡漏的散修,有想趁火打劫的邪修,还有守煞人这样志在必得的主儿。
热闹了。
他吃完最后一口炊饼,喝了口水,放下碗筷,起身往楼上走。
不多逗留,不多嘴,不惹眼。
这是目前最该做的。
接下来的两天,林砚几乎没出房门。
白天大多盘膝坐在床上打坐调息,晚上偶尔开窗站一会儿,看看街上的动静,看看天上的月亮。
他没急着探听更多消息。
消息知道得太多,反而容易乱了心神。该知道的,进了鬼市自然会知道。
眼下最要紧的,是把状态调到巅峰。
和黑无常死战受的内伤,在五块地魂碎片的滋养下,本来就好得差不多了。这两日沉下心神温养,彻底痊愈了,经脉比之前更宽韧了几分。
人格封印也愈发稳固。
金色的纹路缠在煞种表面,每一道都嵌得很深,和黑色的怨魂本源贴合得越来越紧密,像是天生就长在一起。阴阳二气在丹田流转圆融,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,呼吸引动,脉息平稳,每一次吐纳,都有细微的地脉之力顺着碎片渗出来,滋养着周身经脉。
林砚能清晰感觉到,自己的状态,一天比一天好。
比刚出城隍庙的时候,还要好上三分。
五块碎片的力量,被人格封印牢牢攥在手里,收放自如。
再加上遮煞帕藏形。
进鬼市的底气,越来越足。
这天夜里,他打完坐,走到窗边。
推开半扇窗,晚风带着霜气吹进来,凉丝丝的,扑在脸上很舒服。
抬头看天。
月亮挂在天上,已经很圆了,就差一点点边,泛着清冷的银辉,洒在青牛镇的土坯墙上,洒在高低错落的屋顶上。
再过一天,就是十五月圆。
鬼市,就要开了。
林砚站在窗边,看了很久。
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只有几家客栈的灯笼还亮着,昏黄的光在风里晃。偶尔有巡夜的更夫走过,梆子声远远传过来,“笃——笃——”,两声一停,慢慢飘向镇子南边。
南边,就是断魂岗的方向。
黑沉沉的,像一只卧着的巨兽。
岗子底下,藏着那座传说中的百鬼之市。
藏着第六块地魂碎片。
也藏着数不清的凶险。
林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怕吗?
有一点。
但更多的,是几分平静的期待。
从青雾村走到现在,哪一次不是踩着凶险过来的。
越是险地,越有收获。
他关上窗,回到床边,坐下。
从怀里摸出那枚入场阴契,放在指尖转了转。
黑色的木牌泛着淡淡的幽光,鬼面纹路像是活过来一样,隐隐和南边的地脉呼应着。
林砚把木牌重新贴身放好。
不急。
还有一天。
养足精神,放平心态。
等月圆之夜,便闯一闯这三不管的鬼市。
看看这百鬼交易的地界,到底有多邪性。
也看看那位守了碎片几百年的苏老掌柜,到底在等什么人。
夜色渐深,客栈里的灯一盏盏灭了。
镇子静了下来,只有风吹过屋顶的茅草,发出细碎的“簌簌”声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那一轮圆月升起。
等那扇鬼门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