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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俗诡谈:走阴人笔记- 第253章 断魂岗传闻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253章 断魂岗传闻
    过午的日头偏了西,光色软了几分,斜斜切进镇中心的“望岗茶社”。

    茶馆是老宅子改的,木梁被烟火熏得油黑发亮,吊着两盏昏黄的洋铁灯,大白天也点着,朦朦胧胧的。堂里摆着十几张八仙桌,坐了七八成满,跑堂的茶博士肩上搭着白布,手里拎着铜壶,穿梭在桌子间,添茶的吆喝声拖着长调,盖过了满屋子的嗡嗡话声。空气里混着炒瓜子的焦香、叶子烟的呛味、粗茶的涩气,还有各色人等身上带的尘土味、汗味、胭脂味,杂七杂八的,透着边境小镇特有的混杂与热闹。

    林砚坐在靠后柱的位子上,背对着大半堂人。

    头上戴了顶半旧的黑毡帽,帽檐压得低,遮住了眉眼,身上那件灰布长衫洗得发了白,袖口磨起了毛边,看着就像个常年跑山路收古董的散商,没什么出奇的。他面前摆着个粗瓷大碗,茶水褐黄,飘着几片粗茶叶,他也不喝,就用碗盖慢慢撇着茶沫,动作慢悠悠的,耳朵却竖得很尖,把满屋子的议论,一丝丝都收进耳朵里。

    今天特意来茶馆,就是为了听消息。

    客栈里人少嘴杂,消息零碎。茶馆三教九流齐聚,才是探听风声的最好地方。

    最先飘过来的,是邻桌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,光着膀子,肩上搭着汗巾,嗓门大,说话也没顾忌。

    “……你们是没见,就上个月的事。那小子穿个紫道袍,看着人模狗样的,说是南边来的邪修,本事大着呢。”一个黑壮汉子拍了下桌子,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,“不听劝,非要夜里自己闯断魂岗,说什么要抢鬼市的头筹。结果呢?第二天一早,人就挂在岗子那棵老槐树上了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假的?”旁边有人凑过去,身子往前探,“怎么挂上去的?官府不管?”

    “还能怎么挂的,老掌柜的人挂的呗。”黑壮汉子嗤了一声,端起大碗茶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“坏了鬼市的规矩,私闯地界,那就是死罪。我听打更的李老歪说,他早上路过都看见了,那叫一个惨。浑身的血都流干了,顺着树干往下淌,树根底下的土都泡黑了。眼睛都抠掉了,说是坏了规矩就得留个记号,给后来人提个醒。”

    “嘶——”周围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有人摇摇头,一脸后怕:“何必呢。好好做生意不好,非要逞强。这断魂岗的邪性,老辈人说了多少年了,偏不信。”

    “人家觉得自己本事大呗。”黑壮汉子冷笑一声,“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。断魂岗,鬼市,那是活人撒野的地方?苏老掌柜在这经营几百年了,什么狠角色没见过。轮得到他一个外来的邪修撒野?”

    这时旁边桌一个留山羊胡的老货郎慢悠悠接了话,手里转着两个核桃,咔嗒响。他穿得体面,袍子上补着两个补丁,看着像是常年跑外埠的老商人,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这话在理。你们年轻人是不知道,这苏老掌柜,可不是一般的鬼。”老货郎压低了点声音,眼神往南边瞟了瞟,“听老一辈传,人家是宋朝的进士,当年在朝当官,被奸臣陷害,死在断魂岗的乱葬岗,一灵不昧,借着地脉阴气,建了这座鬼市。算下来,好几百年了。手底下养着百八十个阴差,个个都有几百年的道行。别说寻常邪修,就是正道的掌门真人来了,敢在他地盘上撒野,也讨不了好去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厉害?那他就没人管得了?”

    “管?怎么管?”老货郎笑了,核桃转得飞快,“鬼市子时开,卯时散,藏在地底下,入口天天换。官府派兵去,连门都摸不着。再说了,人家做鬼的生意,倒买倒卖阴间物件,不犯阳间的律法,平白无故去惹那麻烦干什么?当官的也怕半夜鬼敲门啊。”

    “也是……”

    众人纷纷点头,脸上都带着几分惧意,不约而同往南边的方向瞥了一眼,像是隔着厚厚的土墙,能看见那座黑雾缭绕的断魂岗似的。

    林砚慢慢撇着茶沫,茶碗里的涟漪一圈圈散开。

    硬闯者死,尸首示众。

    老掌柜宋朝进士出身,手下阴差众多,规矩大过天。

    这些传闻,和王老五说的大差不差,只是市井传言添油加醋了几分,多了些传奇色彩。但核心的信息没错——这鬼市有自己的规矩,坏规矩的,从来没好下场。

    对他来说,这未必不是好事。

    规矩越严,守煞人就越束手束脚。

    只要他也守规矩,对方就不敢明着来。

    他正想着,角落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说话声。

    声音压得很低,混在满屋子的喧闹里,寻常人根本听不清,像是蚊子哼哼。

    可林砚修为摆在这,耳力远超常人。他微微侧过脸,用柱子挡着半张脸,气息放得更淡,凝神听着。

    角落里坐着两个人,都穿着黑袍,脸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两只眼睛,眼神阴鸷,扫过人群的时候带着几分警惕。腰间鼓鼓的,用布盖着,看轮廓,像是守煞人的煞牌。两人身子凑得很近,头挨着头,说话声音细若蚊蝇,要不是茶馆里足够吵,反而容易引人注意。

    “……黑大人那边,还没消息?”左边的人低声问,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。

    “还能有什么消息。”右边的人声音更哑,像是嗓子被烟熏坏了,“城隍庙那一仗,黑大人伤了本源,肺腑都被地魂之力震伤了,现在还在总坛养着,短时间内动不了。这边的事,全托给七爷了。”

    “七爷这次带了多少人手?够吗?”

    “二十多个好手,还有三具巡道阴差。本来还要多,总坛那边也要用人,抽走了一批。”右边的人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用气音说,“总坛催得紧,说那块碎片必须尽快弄回去。再过些日子,大祭就要开始了,等碎片入阵,功效能翻三倍。耽误了事,你我都担待不起。”

    “放心,七爷都安排妥了。”左边的人冷笑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笃定,“老掌柜那边已经松口了,答应见面谈。只要价码合适,碎片拿得下来。实在不行……”

    他说到一半,伸手做了个横切的手势,意思不言而喻。

    右边的人却摇摇头,似乎不赞同:“别乱来。老掌柜的性子你不知道?真惹恼了他,谁都别想走出鬼市。七爷说了,优先换,实在不行,再动别的心思。也不用急,等出了鬼市,到了阳间地界上,还怕他飞了?到时候人赃并获,还不是随我们处置。”

    “也是。出了鬼市,就没他娘的狗屁规矩了。到时候……”

    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,混在茶博士洪亮的添茶吆喝声里,彻底听不清了。

    林砚手里的碗盖顿了顿,瓷边刮着碗口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
    黑无常果然没来。

    城隍庙那一掌携着五碎共鸣之力,果然伤得够重,连鬼市这么重要的事都没法亲自来,只能待在总坛养伤。

    总坛。

    大祭。

    这两个词,他还是第一次听见。

    看来守煞人远不止城隍庙那点人马,上面还有更高的总坛,还有更大的谋划。听这“大祭”的意思,多半和阴煞王的复苏脱不了干系。

    这次主事的判官七,是黑无常的师弟,行事比墨执使稳得多——先礼后兵,谈得拢就换,谈不拢就出了鬼市再截杀,既不破坏鬼市规矩,又能达成目的,算盘打得很精。

    比墨执使那种莽撞冲锋的,难对付多了。

    而且他们志在必得,连后路都想好了。

    林砚心里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想抢?

    那也得出了鬼市,还有命抢才行。

    他心里转着念头,面上却半点声色不露。

    又坐了小半刻,估摸着那两人差不多要走了,他便放下碗盖,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,铜板压着茶碗边,叮当作响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长衫上的瓜子壳,装作要走的样子。

    刚走两步,旁边一桌的茶客忽然起身,横着撞过来,肩膀结结实实撞在他胳膊上。林砚顺势一个踉跄,脚步歪了歪,刚好往角落里那两个黑袍人身上倒过去。

    “哎哎,对不住对不住!”

    他嘴里连声道歉,手往前一撑,刚好按在其中一人的手腕上。

    那人猛地一甩手,力道极大,眼神瞬间厉起来,低喝一声:“干什么!”

    “对不住对不住,被人撞了。”林砚陪着笑,点头哈腰的,一副小商人怕事的模样,腰都弯了半分,“没撞疼您吧?您看这……”

    那人瞪了他两眼,见他穿着普通,一脸赔笑,就是个寻常跑生意的,也没发作,只是冷哼了一声,拍了拍袖子,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,拉着同伴转身就走,脚步很快,掀开门帘,几下就消失在街口的人流里。

    林砚站在原地,依旧陪着笑,目送他们出去。

    等布帘落定,他才缓缓收回手,垂下眼帘。

    指尖上,还留着一丝极淡的煞气。

    阴冷,黏腻,带着淡淡的生魂腥气,还有一丝极淡的地脉气息。

    和城隍庙墨执使身上的气息,同出一源。

    果然是守煞人。

    林砚指尖微微一震,道力暗催,那丝煞气瞬间被震散,化作青烟,悄无声息散在空气里。

    心里的猜测,彻底坐实。

    黑无常重伤在总坛养伤,判官七来鬼市主事,目标是第六块地魂碎片,要带回去给大祭入阵。

    核心的情报,都摸清楚了。

    他也不再多待,掀帘出了茶馆。

    外面的日头又西斜了些,风里带了点凉意,卷着街边的尘土,扑在脸上,干巴巴的。

    街上的行人依旧匆匆,南来北往的,挑担子的、赶车的、算卦的,各怀心事,擦肩而过。

    林砚沿着墙根慢慢往客栈走,帽檐压得很低,没人看得清他的眼神。

    脑子里在飞快地盘算。

    目前来看,守煞人人多势众,判官七又行事稳健,真要硬碰硬,自己孤身一人,未必占优。

    但鬼市有规矩在,他们不敢明着来。只要在鬼市里,就有周旋的余地。

    更有意思的是老掌柜的态度。

    守煞人开了三个生魂本源的价,不算低了,可老掌柜没答应,却又同意见面谈。说明他要么是嫌价码不够,要么……他要的根本就不是寻常的生魂本源。

    王老五说,老掌柜守着这块碎片几百年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
    林砚心里那点疑惑,又重了几分。

    宋朝的进士,走阴人出身,姓苏。

    落霞渡的苏伯,也姓苏,守了一辈子渡口,等林家后人。

    这两者之间,会不会有什么关联?

    他想不明白。

    现在猜也没用,等进了珍宝阁,见了苏老掌柜,自然就知道了。

    他加快了点脚步,拐进小巷,往客栈走去。

    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,贴在土坯墙上,瘦瘦长长的,像一柄收了鞘的剑,藏锋敛锐,隐在市井烟火里。

    还有一天。

    明天就是十五月圆。

    鬼门一开,所有的答案,都藏在那座地底的百鬼之市里。

    林砚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太阳。

    日头快沉下去了,西边的天际烧着一片火烧云,红得像血。

    像极了当年落霞渡的血色夕阳。

    他收回目光,脚步不停,很快消失在小巷深处。

    茶馆里的议论还在继续,断魂岗的传闻,鬼市的传奇,还在茶客嘴里一遍遍传着,伴着粗茶的涩气,飘在小镇的风里。

    没人知道,那个不起眼的年轻散商,会在明天夜里,掀起地底的惊涛骇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