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的梆子声刚敲过最后一响,青牛镇便彻底沉进了墨色里。
客栈的土坯墙吸饱了夜露,凉丝丝的潮气顺着砖缝渗进来,混着陈年木料的尘味,裹在人周身。窗纸外悬着半轮残月,清辉冷得像霜,在泥地上投下窗棂的影子,歪歪扭扭的,像几只瘦骨嶙峋的手,抓着地面往屋里爬。
林砚盘膝坐在木板床上,脊背挺得笔直,双目微闭。
遮煞帕贴身放在心口,像一层温凉的薄膜,裹住了七成阳气,只留三分淡淡的烟火气浮在体表,和寻常赶夜路的旅人没什么两样。丹田深处,五块地魂碎片循着小周天缓缓转动,金色的人格封印纹附在煞种表面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明暗一致,稳得像扎根在地底的老树根。
白日茶馆里听来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判官七主事、总坛大祭、碎片志在必得……一个个念头沉下去又浮上来,慢慢理得清楚。
他没急着谋划太多。
鬼市在地脉深处,变数从来都比计划多。想再多,不如临场见招拆招。
眼下最要紧的,是稳住状态,养足精神。
等明天月上中天,进了那座百鬼之市,真刀真枪周旋的时候,底气足一分,胜算便多一分。
夜很静,街上连打更的脚步声都远了,只有墙根下的秋虫唧唧地叫,细得像根绷紧的线,绷着夜的静谧。
“笃……笃……笃……
叩、叩。”
声音忽然响起来,很轻,隔着厚木门,闷闷的,却清清楚楚钻进耳朵里。
三下慢,两下快。
节奏规整,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,像在敲某种暗号。
林砚双眼猛地睁开。
眼底一丝金光闪过,又迅速沉回墨色里。
他没动,依旧坐在床上,耳朵微微一动,捕捉着门外的动静。
不是店小二。客栈伙计敲门从来都是急急忙忙的,隔着门就亮嗓门吆喝客官要什么。
也不是寻常住客。三更半夜,没人会敲陌生人的房门。
更重要的是,这三慢两快的节奏,和王老五说的鬼市接头暗号,有七分相似。
是守煞人探过来了?还是老掌柜的人找上门?
不对。真要是接头的,会先报切口,不会就这么干敲门,连个名号都不报。
林砚心里念头飞转,手上却不慢。
他悄无声息滑下床,脚底板套上布鞋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右手往枕头下一摸,缠着黑布的桃木剑稳稳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压着手心,给人几分踏实。
他脚步极轻,像猫一样走到门后,贴着冰凉的门板,停住呼吸。
门外的人也没了动静,像是也贴在门那边,听里面的声响。
隔了三息,林砚压低声音,开口问了一句。
声音不高,隔着门板传出去,闷闷的,却足够清晰:“是阴是阳?”
这是青雾村传下来的老规矩。
夜间敲门,先问阴阳。
阳人搭话,阴物不答。
要是没回应,那门是绝对不能开的。
门外一片死寂。
没人答话。
连呼吸声都听不到,只有夜风刮过屋檐的细碎声响。
林砚眉头微微一皱。
就在这时,“吱——”
细细的声音响起来,像是指甲刮在干木板上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尖细,刺耳,带着种黏腻的恶意,顺着门缝钻进来,刺得人耳膜发疼,牙根都跟着发酸。
不是活人的指甲。
人的指甲刮不出这么冷、这么锐的力道,也没这么重的阴气。
像是……埋在土里久了的死人指甲,带着腐殖土的湿冷,一下下刮着人的神经。
林砚眼神一冷。
他想起青雾村老槐树下的红鞋女尸,想起初入老宅那晚,拍着堂屋门的怨魂。
这东西,不是阳间的活物。
他不再犹豫,左手抬起,指尖并起。
丹田处一缕阳力顺着经脉往上走,过手腕,过指节,凝成一道极细的金色小阳符。符头尖尖的,带着淡淡的暖意,是专门破阴邪试探的法子,不伤根本,却能破邪祟的窥探。
林砚指尖对着门缝,轻轻一弹。
“咻——”
细如牛毛的金光顺着门缝飞了出去,快得像道金线。
“滋啦——!”
门外立刻响起一声刺耳的轻响,像是烧红的烙铁按进了腐肉里。
紧接着是一声尖利的嘶鸣,又细又高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带着痛楚和惊惶,刺得人耳膜一麻。
然后是“哒哒哒哒”的脚步声,很碎,很小,像是三四岁的小孩子在跑,脚步轻快得诡异,飞快地往南去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拐过巷口,彻底消失在夜的深处。
夜,重新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墙根的秋虫,依旧唧唧地叫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林砚站在门后,又等了片刻。
听着外面彻底没了动静,他才握住门闩,轻轻一拔。
门闩滑开,发出极轻的“咔嗒”声。
他缓缓拉开一条缝,先露出一只眼睛,往外扫了一圈。
走廊里空落落的,昏黄的油灯挂在尽头的墙钉上,灯焰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照得地上的影子歪歪扭扭,像无数扭动的鬼影。
没有半个人影。
林砚推开门,跨出去半步,低头一看。
门槛上,赫然印着一个小小的脚印。
也就巴掌大小,是个幼童的脚印,五根脚趾头轮廓清晰,像是光着脚踩上去的。脚印是黑红色的,像是凝结的血,又像是研细的墨,正冒着细细的黑烟,一缕一缕往上飘,碰到廊灯的暖光,便“滋”的一声散了,连点灰烬都没留下。
脚印不深,却像刻在青石板里一样,边缘清晰得诡异。
顺着脚印往南看,石板路上隔几步就有一个同样的小血印,一个比一个淡,一路往南延伸,拐过巷口,彻底消失了。
方向,正是断魂岗的方向。
林砚蹲下身,指尖离着脚印还有寸许,便停住了。
一股阴冷的邪气从脚印里渗出来,带着淡淡的生魂腥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和阴契同源的地脉气息。
不是活物。
是小鬼。
他想起王老五白天在杂货铺说过的话。
——“离开市还有三天,老掌柜就会派探路小鬼出来,沿街踩点,专挑生面孔试探。要是有人应了门,或是开了门,就会被小鬼勾了生魂,拖去鬼市当活货祭地脉。每年都有外来的生人,就这么没了的,连尸首都找不着。”
探路小鬼。
原来是冲着他这个“生人”来的。
林砚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他站在廊里,往左右两边的客房看了看。
左右的屋子都安安静静的,没什么动静,也没听见其他房间有敲门声。
看来这小鬼今晚,是专挑了他这间敲。
是自己哪里露了破绽?
林砚低头看了看心口的位置。
遮煞帕好好的,贴身放着,阳气敛得很稳。寻常阴邪根本看不出来他是守印人,只会当他是个气血稍足的寻常商人。
那就是……随机挑的?
也是。这阵子镇上外来的生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都是奔着鬼市来的。探路小鬼沿街敲门试探,挑中谁算谁。
自己运气不好,撞上了。
不过也好。
提前见识了一下鬼市的路数,总比进了里面再踩坑强。
至少现在知道了,这探路小鬼的路数,也就这样。
林砚转身回屋,带上房门,重新插好门闩。
他又摸出一张阳符,屈指一弹,符纸飘起来,稳稳贴在门楣上。
淡淡的金光隐入门板里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再来一次的话,就不是弹出去一道小阳符那么简单了。
做完这些,他才重新回到床上,盘膝坐下。
却没立刻入定。
指尖轻轻敲着膝盖,心里慢慢琢磨。
探路小鬼都出来扫街了,说明鬼市的准备已经到了最后一步。
明天夜里,就是正日子了。
判官七的人,老掌柜的人,还有各路散修邪修,都会涌进那座地底集市。
鱼龙混杂,暗流涌动。
自己这点道行,说高不高,说低不低。
藏得住形,藏不住事。
真要是正面对上判官七,硬拼肯定拼不过。
得靠智,靠规矩,借老掌柜的势,压守煞人的锋。
林砚呼了口气,压下脑子里的念头。
不急。
还有一天时间。
明天天亮,再去趟西头杂货铺,跟王老五再确认一下珍宝阁的见面规矩,还有判官七的动向。
知己知彼,才能不栽跟头。
他重新闭上眼睛,沉下心神。
周身的气息重新敛稳,丹田的碎片缓缓转动。
只是这一次,他的感知放了出去,像一张无形的网,覆着整座客栈。
但凡有半点阴邪气息靠近,立刻就能察觉。
夜越来越深。
残月西斜,清辉更冷。
巷子里,又有细细的脚步声响起,小小的,碎碎的,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,时不时停在某扇门外,轻轻敲几下。
有的屋里传来迷迷糊糊的喝问,小鬼便立刻“哒哒哒”跑掉。
也有的屋里,悄无声息,也不知是睡死了,还是……应了声。
林砚坐在黑暗里,听着那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慢慢消失在镇子南边。
他心里清楚。
等明天太阳一升,镇上说不定又会传出谁谁失踪的闲话。
就像上个月那个硬闯断魂岗的邪修一样,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,也成了警示后人的例子。
青牛镇的夜,从来都不太平。
尤其是,鬼市开市的前夜。
林砚指尖轻轻摩挲着桃木剑的缠布。
黑布粗糙的纹理磨着指腹,给人几分踏实感。
他不再去想外面的事。
天要亮,鬼市要开,该来的总会来。
现在最要紧的,是养足精神。
明天,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。
夜风吹得窗纸微微颤动,月光在地上晃了晃,像水波纹。
屋子里重新归于寂静,只有少年平稳的呼吸,和窗外远处,隐隐约约的,地脉深处的悸动。
那座沉睡了一个月的百鬼之市,正在慢慢苏醒。
等着月圆时分,迎接八方来客。
也等着,掀动一场地底的风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