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青牛镇的晨雾还裹着霜气,白蒙蒙漫过土坯墙,漫过青石板路,把早起的人影都揉成模糊的影子。
巷子里已经有了动静,卖早点的铺子掀了铺板,蒸笼的白汽慢悠悠冒出来,混着雾,飘得满街都是。可今天的动静里,多了点惶惶的意味。西巷口围了几个人,指着半开的铺门窃窃私语,说是跑单帮的张货郎,昨晚还听见他屋里有动静,今早门敞着,人没了,半袋山货撒在地上,人却无影无踪。有人小声说,怕是昨夜被探路小鬼勾走了。
林砚从客栈出来,正好路过。他扫了一眼那敞开的铺门,门后黑洞洞的,门槛边留着半个淡淡的小血脚印,半截在里,半截在外,像是什么东西站在门口,把人拖走了。
和昨夜他门口的脚印,一模一样。
他没停步,也没凑上去看热闹,低着头,压了压帽檐,顺着墙根往镇西头走。
袖子里的指尖还留着昨夜弹阳符的微麻感。
那小鬼看着邪性,其实也就试探的本事,真要硬碰硬,连他一道小阳符都接不住。可就是这种东西,藏在暗处,专挑没防备的生人下手,不知不觉就着了道。
王老五说的没错,这鬼市的规矩,还没进门,就开始杀人了。
走到王家杂货铺的时候,王老五正蹲在门口摆货,把干笋、菌菇一筐筐码整齐。嘴里叼着旱烟袋,烟锅一明一暗,熏得他眯着眼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看着就是个寻常起早做生意的老掌柜。
见林砚走过来,他眼皮都没抬,只是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:“客官要点啥?今早刚到的北山笋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”
“来两斤,要好的。”林砚顺着话头接,走到柜台前。
王老五这才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。他把烟袋拿下来,在鞋底磕了磕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行,里面挑去。都是头茬笋。”
说着便转身掀了布帘,往后堂走。
林砚跟着进去,布帘在身后落下,隔开了外面的晨雾和人声。后堂里光线暗,堆着货箱,透着股干燥的尘土味,却安稳。
“昨夜遇上了?”王老五开门见山,拿起桌上的茶壶,倒了碗凉茶推过来。
“嗯。”林砚点点头,端起茶碗没喝,放在桌上,“三更天敲的门,三慢两快,还刮门板。我弹了道阳符,跑了。门槛上留了小血脚印,往南去了。”
“嘿,算你反应快。”王老五咧嘴笑了笑,露出熏黄的牙,“这是探路小鬼,老掌柜的规矩,开市前三天出来踩点。专挑外来的生人,阳气重的,没根基的。勾走了就祭地脉,也算给鬼市开祭。每年都得勾走三五个,都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。”
他顿了顿,磕了磕烟袋,又补了句:“昨夜不止你一家。东头也没了一个,就是昨天你见的那个跑单帮的,估摸着是听见敲门声,迷迷糊糊应了声,就被勾走了魂。今早人才发现,铺子都敞着。”
林砚没说话。
这和青雾村的夜路禁忌异曲同工。
夜间闻声莫轻应,应了便是祸上门。
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,不是没道理的。
“找你来,还有件事。”林砚抬头看向王老五,“我这阴契,是不是年份太久了?昨夜那小鬼找上门,怕是闻着生人气味了。”
说着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黑色木牌,放在桌上。
木牌巴掌大,刻着鬼面衔环的纹路,边角都磨圆了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颜色是沉得发暗的墨色,没什么光泽,和块普通老木牌没两样。
王老五伸手拿起来,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,点点头:“是有些年头了。这还是三十年前陈掌印用的那枚,他走了之后就一直搁着。灵气散了大半,你又用遮煞帕敛着阳气,本来该没事,可架不住你身上有地魂碎片,那东西对地脉里的东西,招得很。小鬼老远就能闻着味,自然找上门。”
他把木牌放回桌上,转身走到货堆边,搬开一个小箱子,从底下摸出个小小的黑釉瓷瓶。瓶子拇指大小,塞着红布塞,绳结打得精致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“拿着。”王老五把瓷瓶推过来,“这是断魂岗地脉泉眼的水,接了七七四十九天,叫阴泉水。专门补阴契灵气的。滴三滴在木牌上,让它吸饱了,灵气就回来了。一来守门的阴差认得出,不会拦你;二来小鬼也不敢再往你跟前凑,知道你是有来路的。”
“别滴多了。”他特意叮嘱,语气郑重,“三滴足够。多了阴气太重,压过你的阳气,进去了容易被阴邪盯上,反而麻烦。”
林砚拿起瓷瓶,入手微凉,隔着瓷瓶都能感觉到里面水的阴寒。
他点点头,把瓷瓶贴身收好:“多谢王掌柜。”
“客气啥。”王老五摆摆手,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,判官七那边,昨夜也动了。送了好几个大箱子往岗子那边,看样子是给老掌柜备的见面礼。估摸着今天开市,他们会提前进去,先跟老掌柜谈。你进去之后,别往东边凑,先去西巷找周掌柜,先摸清楚里边的近况,再往珍宝阁那边去。”
“明白。”林砚应道。
又聊了几句里边的规矩,哪些铺子能逛,哪些地方不能碰,王老五说得细,林砚一一记在心里。
眼看日头升起来了,街上人多了,林砚便起身告辞。
王老五也没留,只送到布帘边,又低声补了句:“万事小心。里边不比阳间,说错一句话,走错一步路,都可能出不来。”
“嗯。”
林砚点点头,掀帘出去。
拿起柜台上事先称好的两斤干笋,拎在手里,像是寻常买完货的客人,慢悠悠往客栈走。
街上的人渐渐多了,挑担子的、赶车的、摆摊的,熙熙攘攘。西巷口那堆人还没散,指指点点议论着,说什么的都有,越说越邪乎。
林砚混在人流里,不紧不慢地走。
谁也不知道,这个拎着干笋的年轻散商,怀里揣着进入鬼市的钥匙,也揣着一肚子的盘算。
回到客栈房间,关上门,插好门闩。
林砚把干笋往墙角一放,走到桌前。
他把那枚阴契木牌拿出来,平放在桌上。
又取出那个黑釉小瓷瓶,拔开塞子。
一股极淡的、带着地脉腥气的凉意从瓶口飘出来,像是站在深不见底的地缝边,往上冒的寒气。
林砚定了定神,指尖微微倾斜。
三滴灰黑色的水珠从瓶口落下来,不大不小,刚好三滴,整整齐齐落在木牌中央的鬼面纹路上。
水珠落在木牌上,没有滚开,也没有渗下去的痕迹,就像落在了海绵上,慢慢陷进去,一点点融进木质里。
林砚屏住呼吸,盯着木牌。
刚开始没什么动静,过了三息,鬼面的眼睛位置,忽然亮起一点极淡的幽蓝。
那点光慢慢蔓延开,顺着鬼面的纹路走,眼睛,鼻子,嘴巴,再到外面的衔环纹路,一点点亮起来。不是耀眼的光,朦朦胧胧的,像鬼火,又像水底的光,幽幽的,透着股阴凉的气息。
原本暗沉的木牌,像是活了过来。
表面的纹路越来越清晰,鬼面栩栩如生,像是要从木牌里浮出来。一股阴凉的气息从木牌里渗出来,顺着指尖往上爬,凉丝丝的,带着地脉的厚重感,顺着手臂往里走,直奔丹田。
丹田深处的五块地魂碎片,同时轻轻震了一下。
像是呼应,又像是问候。
林砚能清晰感觉到,手里的木牌,和南边断魂岗的方向,连着一根无形的线。
细细的,韧韧的,一头牵着木牌,一头牵着地脉深处的某个地方。
轻轻拽着,指引着方向。
这就是接引。
有这根线在,就能顺着地脉,找到鬼市的入口,进到那座地底城池里。
没这东西,就算你找到入口,也会被地脉之力弹出来,根本进不去。
林砚握着木牌,又体会了片刻。
直到那股接引的感觉慢慢平稳下来,木牌的光芒也稳定住,幽幽泛着蓝光,不扎眼,却凝实。
他才点点头。
成了。
阴契补灵,算是彻底弄好了。
林砚把木牌贴身放好,放在心口的内袋里,和遮煞帕挨着。
一阴一敛,刚好护住身上的气息。
接下来,就是最后一遍清点行囊。
他把包袱打开,一样样拿出来,摆在桌上,仔细检查。
最上面是一沓阴钱,黄纸做的,印着鬼脸,边缘裁得整齐,是王老五昨天给的,一百张,先用着,不够进去再找钱铺兑。
然后是阳符,分了三叠,用油纸包着。一叠破邪符,专门打阴邪小鬼;一叠镇煞符,遇到厉害的邪修也能挡一挡;还有一叠迷踪符,用来脱身跑路,都是陈道玄亲手画的上品,力道足。
再往下是丹药,三个小瓷瓶。一瓶疗伤的,内服外敷都能用;一瓶清煞丹,中了煞气吞一颗,能压下去;还有一瓶固魂丹,关键时刻吊命用的。
然后是碎银,五六锭,五两一锭,沉甸甸的,进了鬼市先兑阴币,也能打点人情。
还有两样要紧的东西:一样是周掌柜的铜针,信物,西巷接头用的;一样是陈家的行脚令牌,不到万不得已不用,真遇到死局,去青牛镇找王老五能用。
最后是桃木剑,裹着黑布,握在手里掂了掂,分量刚好,顺手。
林砚一样样看过,又一样样放回去,包袱打得整整齐齐,结打得顺手,一拎就能走。
全部检查完,万事俱备。
就等月圆入夜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
日头已经偏了西,斜斜的阳光洒进来,落在桌上的包袱上。
天上已经能看见淡淡的月亮影子,圆圆的,就差一点圆满,泛着极淡的银辉。
再过几个时辰,就是月圆之夜。
鬼市就要开了。
林砚站在窗边,望着南边的天际。
隔着厚厚的云层,隔着几十里地,他都能隐隐感觉到,地脉深处,那片巨大的阴气聚集区,正在慢慢苏醒。
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睁开了眼睛。
里面气息驳杂,有强有弱。
最东边,一股熟悉的煞气盘踞着,阴沉沉的,那是阴煞商行,判官七的人已经到了。
最深处,一股极沉极稳的气息,像一座山,稳稳的,那是珍宝阁的苏老掌柜。
还有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气息,散落在各处,都是各路来赶鬼市的人物。
三教九流,牛鬼蛇神,都聚到那地底一方天地里了。
今晚,有好戏看了。
林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他关上窗,转身回到床边,盘膝坐下。
闭目,调息。
把状态,再往巅峰提一提。
养足精神,攒足力气。
等入夜,等月圆,等鬼门开。
便闯一闯这传说中的百鬼之市。
看看这地底下的城池,到底藏着多少凶险,又藏着多少机缘。
日头一点点往下沉,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。
少年坐在黑暗里,身形稳稳的,像块扎根的石头。
只等那一轮圆月升起,便踏入那无边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