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刚要起身的动作顿了顿，又重新坐回竹凳上。
他抬眼看向周泉，指尖轻轻叩了叩木墩的边缘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周掌柜，我再打听句掏心窝子的。这珍宝阁，到底是什么规矩？老掌柜他……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既然要拿碎片，总得先摸透对方的路数。公开竞价不过是台面戏，真要成事儿，还得看台面底下的筹码。
周泉闻言，脸上的神情犹豫了一下。他往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，布帘垂得严实，巷子里安安静静的，连个脚步声都没有。他又凑过来些，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，像是怕被墙壁听了去：“这话，我也就跟您说说。出了这门，我可就不认了。”
“周掌柜放心，我心里有数。”林砚点头。
“这珍宝阁啊，说是铺子，其实就是老掌柜的私宅。”周泉慢慢开口，眼神往主街尽头的方向飘着，带着点说不清的敬畏，“就在鬼市最深处，正好压在地脉的泉眼上，是整个鬼市阴气最重的地方，也是老掌柜的根本。平时根本不对外开放，别说生人，就是常来的老主顾，也轻易进不去。”
“只有每次开市的最后一晚，也就是今夜后半夜，他才会拿出几件寻常珍品，摆在前堂公开竞价，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场面，走个规矩，撑个鬼市的门面。”他顿了顿，手指往地下指了指，“真正的镇阁之宝，比如您要找的地魂碎片，从来不在前堂摆，也不参与公开竞价。要谈，得私下递帖子，报上价码，老掌柜觉得有资格、有意思，才会见你。而且从来只换不卖，真金白银、阴币山积，都没用，得拿他看得上的等价东西换。”
林砚点点头。
这和王老五说的对得上。
只换不卖，点名要生魂本源。
“判官七那边，递过帖子？”他问。
“可不是。”周泉嗤了一声，语气里带着点不屑，又有点佩服老掌柜的硬气，“来了这两三天，帖子递了两回。头一回，十颗上品煞丹，再加一副整料百年阴木棺，这价码，搁寻常邪修眼里，都算天价了。老掌柜连面都没见，就让底下人回了三个字：‘不够看’。”
“第二回，判官七加码了。”周泉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加了三个生魂本源，都是修行三四十年的散修，精气足得很，没受过重伤，底子干净。这筹码，搁这鬼市多少年了，都没人开过这么高的价。大家都以为这回成了，结果呢？老掌柜就回了四个字——‘筹码不够’。连为什么不够，都没说。”
林砚眉头微微皱起。
三个生魂本源。
守煞人还真下血本。
不用说，这些散修，肯定是他们从各地抓来的，平白无故抽了人家的生魂本源，废了人家的道行，甚至连命都保不住，就为了换一块地魂碎片。
果然是一群亡命之徒。
“老掌柜要这么多生魂本源做什么？”林砚问，“他一个残魂，要这些没用吧？”
按说鬼修要生魂，要么炼煞丹，要么补神魂。可老掌柜都在鬼市待了几百年了，要是想补，早补了，不至于等到现在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周泉摇摇头，叹了口气，“这就说到老掌柜的来历了。这话都是鬼市里老一辈传下来的，真真假假，谁也说不准。您就当个故事听。”
他往椅背上靠了靠，眼神悠远，像是透过厚厚的岩壁，看到了近千年前的旧事：“说老掌柜啊，本是宋朝宣和年间的走阴人，姓苏，是当时顶有名的先生。当年阴煞王祸乱人间，他和结拜大哥一起，领着八位同道，联手封印阴煞王。最后关头，阴煞王拼死反扑，一口吞了他的神魂，连肉身都搅碎了。他拼着仅剩的一丝残魂，逃进了这处地脉泉眼，靠着地脉阴气吊着残魂，建了这座鬼市，守着这块地魂碎片，一算啊，就是近八百年。”
嗡——
林砚脑子里猛地一声响。
宋朝走阴人。
姓苏。
和结拜大哥一起封印阴煞王。
守着地魂碎片近八百年。
这几个词撞在一起，像惊雷似的，在他心里炸开。
他立刻想起爷爷留下的那本加密笔记。
笔记里写过，先祖林玄清，北宋末年走阴人领袖，当年结义八人，共赴煞脉封印阴煞王。其中排行第三的，叫苏墨臣，苏州人氏，最善画符布阴阵，最后一战为了掩护众人撤退，断后失踪，都说他死在了煞脉里，尸骨无存。
难道……
这位守了鬼市八百年的苏老掌柜，就是苏墨臣？
先祖的结义兄弟？
林砚心跳快了几分，脸上却半点没露。
他端起水杯，喝了一口，温水滑进喉咙，压下心里的波澜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他守着碎片，不是为了自己用？”他顺着话头问。
“肯定不是啊。”周泉说得笃定，“他要真是为了自己，当年就不会拼着残魂逃出来了。直接带着碎片投了阴煞王，怎么也比当个孤魂野鬼强。再说了，这八百年，多少人劝过他，多少势力拉拢过他，许他高官厚禄、许他重塑肉身，他都没答应。就守着这破鬼市，守着块碎片，不挪窝。”
“那他图什么？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周泉摇摇头，笑了笑，“鬼市里说法多了。有人说他是在等他结拜大哥的后人，说当年约好了，碎片由他守着，等后人来取。有人说他是在等机会，等阴煞王封印彻底松了，他好报仇。还有人说，他就是执念太深，舍不得走，也舍不得这碎片，就这么耗着。”
“反正啊，这么多年，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人拿来换碎片。千年灵芝、上古法器、甚至有邪修拿十条生魂换，他都没松口。”周泉顿了顿，看向林砚，意有所指，“没人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。也没人知道，他等的人，到底来没来。”
林砚指尖微微收紧。
等结拜大哥的后人。
如果他真是苏墨臣，那等的，就是林家的人。
就是自己？
他心里翻江倒海，面上却依旧平静。
难怪王老五说，老掌柜守着碎片几百年，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难怪自己刚进鬼市，阴契一动，老掌柜那边说不定就已经察觉到了。
毕竟五块地魂碎片在身，还有林家血脉的气息。
是他等的人吗？
林砚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里的念头。
还不能确定。
万一不是呢？
万一只是巧合，万一老掌柜另有目的，自己贸然亮明身份，那就是自投罗网。
还得试探。
得想办法见他一面，看看他的反应，摸摸他的底。
要是真的是苏墨臣先祖，那碎片的事就好办了，甚至还能多一大助力。
要是不是……那就再另做打算。
“那要见老掌柜，怎么递帖子？”林砚问。
“得有引荐人。”周泉道，“寻常生人递帖子，根本到不了他跟前。得是鬼市里有头有脸的老人，或者常来的熟客，帮你递，才能递进去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您要是想递，我可以帮您递。我在这鬼市做了几十年生意，薄面还有一点。只是……您打算拿什么当筹码？别怪我多嘴，生魂本源您肯定没有，就算有，也不能拿那个换，犯不上。别的东西，怕真不够看。”
林砚微微一笑。
他当然不会拿生魂本源换。
别说他没有，就算有，也不可能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。
他的筹码，不是物件。
是身份，是血脉，是八百年前的约定。
当然，还有五块地魂碎片。
“筹码我有。”林砚淡淡道，“麻烦周掌柜，帮我递个帖子。就说，北边来的故人之后，有旧物想和先生当面聊聊。”
“故人之后？”周泉愣了一下，有些疑惑地看着他。
就这四个字？
这算什么筹码？
人家见都不见得会见。
林砚却点点头：“对。就这么写。老掌柜看了，自然明白。”
他语气笃定，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意味。
周泉看着他，见他眼神坚定，不像是开玩笑，犹豫了一下，终于点点头：“行。那我帮您递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，老掌柜脾气怪得很，见不见，我可不敢保证。”
“尽人事就行。”林砚拱手，“有劳周掌柜。”
“客气啥。”周泉摆摆手，“陈掌印有恩于我，这点事算什么。我这就找人去递，估计得等些时候才有回信。您先去逛着，要是有消息了，我让人找您。”
“好。”
林砚站起身，又说了两句道谢的话，拎着那对纸人，告辞出了纸扎铺。
西巷里风一吹，纸人晃了晃，红扑扑的脸迎着灯光，像是在笑。
林砚沿着巷子慢慢走，心里却飞快地盘算。
苏墨臣。
八百年的等待。
如果真是先祖的结义兄弟，那这鬼市的局面，就彻底不一样了。
他抬头往主街尽头的珍宝阁望去。
八盏白纸灯笼依旧亮着，安安静静的，像八只沉默的眼睛，看着这地底下的百鬼集市。
那里面，那位守了近八百年的老人，是不是也在等？
等一个故人之后。
等一个能了结八百年执念的人。
林砚收回目光，脚步稳稳的，往主街走去。
帖子递上去，就等回音了。
见得了，最好。
见不了，再想别的法子。
反正，这第六块碎片，他拿定了。
风卷着纸灰从巷口吹过来，扑在脸上，带着点淡淡的香灰味。
林砚混进主街的人流里，身影很快便和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融在了一起。
没人知道，这个年轻的散商，刚刚投下了一颗石子。
这颗石子，很快就要在这平静的鬼市里，激起千层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