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西巷拐回主街,林砚没往人多的地方去,反而脚步一偏,顺着主街往东头走。
手里还拎着那对纸扎童男童女,轻飘飘的,风一吹纸壳哗哗响,像是寻常买了东西往回逛的客人,谁也不会多想。他故意走得慢悠悠的,脚步放得很轻,和周围的人影同频,混在人流里半点不扎眼。
越往东走,街上的人越少。
刚开始还有三三两两的散客,慢悠悠逛着摊子,低声讨价还价。再往前走百十来步,铺子便稀了,灯光也暗了,两旁的岩壁上渗出来的阴气越来越重,凉丝丝的往骨头缝里钻,连空气都变得黏腻起来,像是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墨里。路边的铺子大多关着门,门板上贴着封条似的黑符,风一吹哗哗响,没半点生意气。偶尔有个开着门的,也黑洞洞的,没人吆喝,老板坐在阴影里,像尊石像,眼睛直勾勾盯着街上,看得人后颈发寒。
行人更是寥寥无几。
偶尔有两个赶路的,都低着头,脚步匆匆,贴着墙根走,眼睛盯着脚下三尺地,半句话都不说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反倒穿黑袍的守煞人多了起来。
三个一队,两个一组,沿着街道来回巡逻。都蒙着黑巾,只露出两只眼睛,眼神阴鸷,扫过街道的时候像刀子刮。腰间挂着拳头大的黑色煞牌,上面刻着扭曲的纹路,走路的时候煞牌撞着腰侧,发出沉闷的“啪啪”声。手里大多拎着细铁链,链节磨得发亮,拖在青石板路上,“哗啦哗啦”响,在安静的东头格外刺耳。
路过的行人都往路边靠,恨不得贴在岩壁上,头埋得更低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林砚也放慢了脚步,头微微低着,目光垂在身前地面上,用眼角余光扫着四周。
遮煞帕稳稳敛着阳气,身上气息平平,和寻常跑单帮的商人没什么两样。守煞人的目光扫过来,在他身上顿了顿,也没多留意,又移开了,继续往前巡逻。
林砚心里清楚,这就到阴煞商行的地盘了。
守煞人把这一片都划成了自己的势力范围,寻常散客根本不敢往这边凑。
又往前走了几十步,街对面的建筑轮廓渐渐清晰起来。
三间铺子连在一起,比旁的铺子都高都宽,黑木大门,门楣上挂着三幅黑布幡,风一吹猎猎作响,幡上用银线绣着“阴煞商行”四个大字,笔画扭曲,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手。门口的台阶很高,青石板铺的,磨得油光锃亮,泛着淡淡的黑气。
台阶上,一左一右站着两个阴差。
都有丈二高,身子挺得笔直,像两尊石人。身上裹着及地的黑袍,连脚都盖住了。脸上蒙着整张的白布,只在眼睛的位置挖了两个洞,黑洞洞的,看不到眼珠,也看不到表情,就那么直勾勾对着街面。手里各拎着一条胳膊粗的铁链,链节乌黑,磨得发亮,底端垂在地上,盘了一圈,像是随时都能甩出去锁人。
两人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感觉不到,站在那里,比石头还沉。
隔着半条街,都能感觉到从铺子里面渗出来的浓重阴气,混着淡淡的生魂腥味,还有煞气的焦味,扑面而来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林砚脚步一顿,顺势往旁边一拐,蹲在了路边的玉器摊前。
摊子不大,铺着块发黑的绒布,上面摆着大大小小的古玉,有玉璧、玉琮、玉握,还有些雕成蝉形、鱼形的小件,都泛着淡淡的沁色,绿的、黑的、红的,都是埋在土里千百年的葬玉,阴气重得很。摊主是个干瘦的老鬼,留着山羊胡,袖着手靠在岩壁上,也不招呼客人,就那么闭着眼养神,像是睡着了。
林砚蹲下来,手指拨弄着摊上的一块小玉蝉,像是在挑货。
目光却借着玉面的反光,对着对面的阴煞商行,细细打量。
大门半敞着,黑洞洞的,看不清里面的光景。
能看见人影晃动,都穿着黑袍,脚步匆匆,搬着东西。
不一会儿,两个黑袍人抬着个大木箱从里面出来。
木箱是黑木做的,钉着黄铜钉,钉头都磨亮了,看着沉甸甸的。箱子缝里用黑布封着,却还是有丝丝黑气从缝隙里渗出来,袅袅往上飘。箱子里面,传来细细的、闷闷的声音,像是哀嚎,又像是呻吟,被捂住了嘴,断断续续的,细得像根线,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。
是生魂。
林砚指尖微微一顿。
果然。
周掌柜说的没错,守煞人果然把生魂关在商行里,一批批的,要么炼煞丹,要么送总坛。光这一个箱子里,听动静就少说有三四个。
这还只是明面上的,黑市里面,还不知道关了多少。
这群人,简直是把人命当货物。
林砚心里冷了几分,面上却半点没露,手指继续拨弄着玉蝉,像是挑得仔细。
两个黑袍人抬着箱子,往东拐了,脚步很稳,箱子平平稳稳的,里面的哀嚎声也渐渐远了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应该是往黑市去了。
林砚目光收回来,刚要再看商行里面,台阶上忽然人影一动。
又走出来个人。
是个中年人。
穿一身玄色锦袍,料子很好,在灯光下泛着暗纹。个子不算高,却很挺拔,站在台阶上,像一杆立着的枪。白面无须,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,白得像张糊窗户的纸,连嘴唇都是青白色的。一双眼睛却极亮,阴鸷得像鹰,扫过街道的时候,锋芒毕露,像是能刺穿人的皮肉。
他右手抬起,指尖转着两颗东西。
是两颗铁球,核桃大小,乌黑发亮,球身上刻着细细的煞纹,扭曲缠绕。两颗铁球在他指尖转得飞快,围着掌心打转,却没发出半点碰撞声,安静得诡异。
林砚心里一动。
判官七。
周掌柜说过,黑无常的亲师弟,白面阴狠,一手阴煞练得出神入化,常年转着两颗铁球,走到哪带到哪。
就是他。
林砚立刻低下头,目光落在摊上的玉璧上,伸手拿起来,举到眼前,对着旁边的灯笼光,慢慢转动,像是在仔细看玉璧的成色和沁色。
动作自然流畅,半点破绽都没有。
判官七的目光,从台阶上扫下来。
像刀子似的,扫过街道,扫过路边的摊子,扫过林砚的头顶。
在他身上顿了片刻。
林砚呼吸放得很匀,很稳,手指捏着玉璧,慢慢转着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挑得很认真,完全没察觉到头顶的目光。
遮煞帕稳稳的,阳气敛在皮肉之下,身上只有淡淡的生人气息,和寻常跑单帮的没两样。手里的纸人放在脚边,就是个买完货歇脚挑货的普通客人。
判官七看了两秒,没看出什么异样。
他也没在意。
这两天来鬼市的散商散修多了去了,好奇往这边看的人多了,只要不闹事,他也懒得管。
他收回目光,指尖的铁球转得更快了点。
对着旁边的手下低声说了句什么,声音太低,听不清。
那手下躬身应了声,转身进了商行。
判官七又站了片刻,目光往珍宝阁的方向望了一眼,眼神阴沉沉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过了会儿,他才转身,黑袍下摆扫过台阶,悄无声息地进了商行,大门“吱呀”一声,慢慢合上,挡住了里面的光景。
门口的两个阴差,依旧一动不动,像两尊石像。
街道上,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。
只有铁链偶尔晃动一下,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林砚又蹲了片刻,像是终于挑好了,拿起那枚小玉蝉,抬头问摊主:“这个,多少?”
老鬼睁开眼,扫了一眼,声音沙哑:“三十阴币。”
林砚也没还价,从钱袋里摸出三十枚,放在绒布上。
拿起玉蝉,揣进怀里,又拎起脚边的纸人,站起身,慢悠悠往回走。
脚步不快不慢,和来的时候一样。
直到拐过街角,离阴煞商行远了,听不到铁链声了,他才微微松了口气。
判官七。
果然比墨执使难对付。
光站在那儿,那股阴狠的气场,就比墨执使沉稳得多。
是个硬茬。
而且手里生魂、煞丹不少,筹码足得很,这次对碎片,显然志在必得。
看来竞价的话,自己这点筹码,肯定比不过。
还得看老掌柜那边,见不见自己。
要是能见,凭着先祖的渊源,说不定还有转机。
要是不见……那就得另想办法。
林砚心里盘算着,脚步没停,顺着主街往回走。
迎面过来两个散修,低声议论着,说珍宝阁那边放话了,今夜后半夜开始竞价,压轴的宝贝不少,说不定地魂碎片也会露个面。
林砚脚步微微一顿。
后半夜。
也就是几个时辰之后了。
看来,等不到周掌柜递帖子的回音了。
得自己想办法,凑到跟前去。
他抬头往主街尽头望去。
珍宝阁的八盏灯笼,依旧亮得安稳。
像八只沉默的眼睛,看着这地底下的纷纷扰扰。
林砚收回目光,心里有了主意。
先找个僻静的角落歇着,等后半夜竞价开场。
混进去,见机行事。
能见到老掌柜最好。
见不到,就先看看判官七的底牌。
反正,这第六块碎片,他拿定了。
风从街那头吹过来,卷着纸灰,扑在脸上。
林砚拎着纸人,身影很快融进了前面的人流里。
东头的压抑和森冷,被他甩在了身后。
可这场围绕着地魂碎片的博弈,才刚刚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