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拐过岔路口,前面街角便传来争执声。
尖细的女声混着粗哑的喝骂,撞在岩壁上弹回来,在安静的东头格外刺耳。林砚脚步微顿,抬眼望去。
街角靠着岩壁凹进去一块,平时是摆零散小摊子的地方,这会儿围了三四个人,都远远站着,伸着脖子往里头瞅,没人敢凑上前。看热闹的也都裹得严严实实,遮着脸,只露两只眼睛,眼神里有好奇,也有忌惮,像是生怕祸水溅到自己身上。
圈子中间,站着个少女。
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布衫,裙摆和袖口都打着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的,像是自己缝的。看着十六七岁年纪,个子不高,瘦瘦的,肩背单薄得像阵风能吹倒。脸色惨白得像张糙纸,一点血色都没有,嘴唇泛着青紫色,是个刚死没几年的新鬼,魂体还没凝实,风一吹,衣摆微微晃着,像是要散开似的。
她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蓝布小包,指节都攥得发白,指节泛着青。抬着下巴,看着对面的男人,眼神倔犟,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猫,明明怕得浑身发颤,却硬撑着不肯退半步。
对面站着个穿黑袍的汉子,是阴煞商行的伙计。
三角眼,脸上一道斜疤从颧骨拉到下颌,翻着红肉,看着凶得很。他叉着腰,另一只手里拎着根细铁链,链头是个铁钩,磨得发亮,晃来晃去,发出细碎的“哗啦”声。
“你个孤魂野鬼,活腻歪了?”
他嗓门很大,故意说得周遭都能听见,吐沫星子都喷出来了,“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!阴煞商行门口,也是你摆摊卖货的地界?”
“我卖我自己的魂,关你们什么事?”
少女声音细细的,有点发颤,却咬字清楚,“我又没占你家铺子,又没挡你家路,凭什么管我?”
“凭什么?”伙计嗤笑一声,铁链往地上一磕,“当”的一声响,“整个鬼市的生魂生意,都归我们阴煞商行管!私卖生魂,就是坏规矩!按规矩,就得抓回去炼煞丹,正好凑这批货的数!”
说着他往前跨了一步,铁链哗啦一响,铁钩对着少女,作势就要锁。
围观的人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。
没人说话,没人上前。
有人低下头,有人轻轻叹气,却都只是看着。
鬼市的规矩,各扫门前雪。
守煞人的闲事,没人敢管。管了,就是和阴煞商行过不去,和判官七过不去。别说一个孤魂野鬼,就是有点道行的散修,也犯不上为个陌生人惹这麻烦。
林砚站在人群后面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他本来不想多事。
这是守煞人的地盘,自己身份敏感,藏形还来不及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一个素不相识的女鬼,卖不卖魂,炼不炼煞丹,和他有什么干系?
可看着少女攥着蓝布包的手,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慌,却硬撑着抬着下巴的模样,他忽然就想起青雾村老槐树下的红鞋女尸。
一样的年纪,一样的单薄,一样被世道逼得退无可退。
当年他刚回村,撞见那具女尸的时候,她已经死了几十年,沉在树根底下,怨气冲天。他能做的,也只是化解她的怨气,让她入土为安。
今天这个呢?
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被抓去炼煞丹,魂飞魄散,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?
林砚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终究,还是没忍住。
他往前迈了两步,故意撞了前面看热闹的人一下,发出点动静。
然后像是才看见熟人似的,加快脚步走上去,径直走到少女身边。伸手轻轻拉了她胳膊一下,语气带着点嗔怪,又带着点无奈,像个操心的兄长:
“阿绣,你跑这儿来干什么?让我好找!不是说了在西巷口等我吗?怎么一个人跑东头来了?”
少女猛地一愣,抬头看他。
圆圆的眼睛里满是疑惑,还有点受惊,像是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冒出来个“哥哥”。
林砚给她使了个眼色,眼神微微往旁边一瞥。
少女愣了愣,看着他眼底的镇定,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,低下头,像是做错事的孩子。
林砚这才转头,对着那伙计拱了拱手。
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笑容,几分讨好,几分小心翼翼,看着就是个常年跑生意的老油条,懂规矩,会来事:
“这位兄台,对不住对不住。”他连连赔笑,“这是我远房妹子,不懂事,第一次来鬼市,不知道这里的规矩。家里弟弟病重,急着用钱,她就私自跑出来,想……换点钱。小孩子家家的,不懂事,您多担待。”
说着,他伸手进钱袋,摸出一沓阴币,约莫五六十枚,厚厚的一沓,递了过去。
“一点小意思,兄台拿去买碗酒喝。这事就算了,我这就带她走,以后再也不让她来这边凑热闹。您看行个方便?”
那伙计本来铁钩都举起来了,见状动作一顿。
他上下打量林砚两眼。
见他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,看着普通,却出手阔绰,一掏就是五六十阴币,抵得上小半件货了。脸上笑着,眼神却稳,不慌不忙的,摸不清是什么路数。
再看看旁边的少女,低着头,攥着布包,一副做错事的模样,倒真像是兄妹俩。
他本来也就是想抓个孤魂野鬼立立威,顺便捞点好处。既然有人出头给钱,给的还不少,也犯不上硬逼。毕竟鬼市的规矩,没真闹出大事,也不好平白拿人,真要是对方有点来头,闹到老掌柜那儿去,也麻烦。
伙计冷哼一声,伸手一把抓过阴币,掂了掂,揣进怀里。
“这次就算了。”他斜着眼,撂下狠话,“下次管好你的人。再敢私卖生魂,坏商行的规矩,连你一起抓。”
“是是是,多谢兄台。”林砚连连拱手。
伙计又瞪了少女一眼,这才晃着铁链,转身往阴煞商行的方向走了。
围观的人见没热闹看了,也纷纷散了。
边走边有人小声议论,说这年轻人倒是阔气,为个远房妹子花这么多。也有人摇头,说不值当,犯不上得罪守煞人。
不一会儿,街角便空了。
只剩林砚和少女两人。
少女松了口气,紧绷的肩膀垮下来。
她对着林砚盈盈一拜,身子躬得深深的,声音细细的,带着点哭腔:“多谢公子相救。要不是公子,我今天……就完了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林砚摆摆手,“他们没为难你吧?”
“没有。”少女摇摇头,抬起头。
灯光落在她脸上,其实长得很清秀,眉眼弯弯的,就是脸色太苍白,没点血色。她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,“我叫阿绣。公子怎么称呼?”
“姓林。”林砚没多说名字,指了指旁边,“这边说吧,别挡路。”
两人走到街角岩壁的阴影里,离主街远些。
“你怎么回事?”林砚问,“好好的,怎么想着卖自己的魂?”
阿绣低头,手指攥着那个蓝布小包,指尖泛白。
“我家就在青牛镇东头的王家村。”她声音轻轻的,“民国三十一年,我十六岁,被人贩子拐了,想跑,摔下山崖,就死在这断魂岗底下。魂飘着飘着,就进了鬼市。”
“我家里还有个弟弟,今年才十六,从小就身子弱。这半年病得重,躺床上起不来,家里穷,请不起大夫,抓不起药。”她说到这儿,声音有点发颤,“我就想……我反正已经死了,留在这也没什么用。把自己的魂卖了,换点阳钱,托人捎回家,给弟弟抓药治病。他好了,我也就安心了。”
“可守煞人说,这鬼市的生魂生意,都归他们管。要卖,就得卖给他们,他们抽六成走。”阿绣咬了咬嘴唇,语气里带着点不忿,“我自己的魂,凭什么他们抽走大半?我就想自己找买家,能多换点,给弟弟多留点。没想到……刚摆了会儿,就被他们的人看见了。”
林砚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又是苦命人。
阳间的苦,死了也逃不掉。
为了家里的弟弟,连自己的魂都舍得卖。
“你弟弟,叫什么?”他忽然问。
“王念生。”阿绣抬头,眼里带着点疑惑,“公子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砚淡淡道,“我回阳间的时候,可以帮你去看看他。要是真病重,我帮你请大夫,抓药。”
阿绣猛地抬头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像是忽然有了光,从眼底亮起来,整张脸都生动了几分。
“真、真的?”她声音都抖了,“公子……公子说的是真的?”
“嗯。”林砚点头,“举手之劳。你也别想着卖魂了。卖了魂,你就散了,连转世的机会都没了。你弟弟要是知道你为了他魂飞魄散,也未必能安心。”
阿绣站在那儿,看着林砚,嘴唇动了动。
忽然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不是凄厉的哭,就是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滚,一串串的,落在地上,瞬间就没了痕迹。她赶紧抬手擦,越擦越多,肩膀微微发抖。
死了这么多年,在这阴冷的鬼市飘了这么多年,受人欺负,被人驱赶,都没哭过。
忽然有人说,帮她去看弟弟,帮她请大夫。
像是忽然有了依靠,那股强撑了多年的劲儿,一下子就松了。
林砚没劝她,就让她哭了会儿。
过了好一会儿,阿绣才慢慢收了眼泪,又对着他深深一拜,带着浓重的鼻音:“公子大恩,阿绣没齿难忘。公子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水里火里,阿绣都去。”
“先别说这个。”林砚摆摆手,“我问你,阴煞商行那边,你熟吗?”
阿绣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不算熟。我在鬼市待了三年,天天都能看见他们的人。他们霸道得很,生魂、煞丹、阴材,所有赚钱的生意,他们都垄断了。孤魂野鬼想做点小生意,都得给他们交份子钱,不交就赶,就抓。”
“他们的黑市,你知道吗?”林砚又问。
阿绣眼神动了动,往东边瞥了一眼,声音压得更低:“知道。就在商行后院,有个枯井,下去就是。里面关了好多抓来的生魂,还有炼煞丹的炉子。看守可严了,除了他们自己人,谁都不让靠近。之前有个散修想进去偷东西,被抓住了,第二天就挂老槐树上了,血都抽干了。”
“里面有多少人?”
“不清楚。”阿绣摇摇头,“反正不少。我听说,这次判官七来,带了好多生魂,都是从阳间抓来的,有散修,有普通人,都关在黑市里,要么炼煞丹,要么送总坛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,看着林砚:“公子打听黑市做什么?公子可千万别去!那地方太危险了,守煞人心狠手辣,被抓住就完了!”
脸上满是担忧。
林砚淡淡一笑,没说去,也没说不去。
“我就问问。”他道,“对了,你知道他们这次黑市,要出件硬货吗?”
“硬货?”阿绣歪头想了想,点点头,“好像有。我听他们伙计说,这次开市最后一晚,黑市要拍件宝贝,是总坛那边送过来的,价高者得。具体是什么,就不知道了。他们嘴严得很,底下人都不让打听。”
林砚点点头。
和赵全说的,还有周掌柜说的,都对上了。
黑市果然有件硬货。
守煞人总坛送过来的。
会是什么?
他心里琢磨着,面上没露。
“行了,你先回去吧。”他看向阿绣,“别再往东头来了,也别想着卖魂的事。等我出了鬼市,就去王家村看你弟弟。”
“哎!”阿绣连忙点头,又对着他盈盈一拜,“多谢公子。公子要是有事找我,就到西巷口的破庙那儿,我平时都在那儿待着。只要公子喊我名字,我就能听见。”
“好。”
林砚应了一声。
阿绣又看了他一眼,像是要把他的样子记下来。
然后转身,轻飘飘的,沿着墙根往西走,绿布衫的身影很快融进了阴影里,不见了。
林砚站在阴影里,没动。
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,心里慢慢盘算。
本来只是想救个孤魂,没想到还得了个活的眼线。
阿绣在鬼市待了三年,人头熟,地形也熟,又是个不起眼的女鬼,没人会提防她。有她帮忙,很多消息就好探了。
比如黑市的底细,比如判官七的动向,比如……那件所谓的硬货。
林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这趟鬼市,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他转身,从阴影里走出来,重新回到主街上。
人流影影绰绰,灯笼晃晃悠悠。
没人知道,刚才街角的一场小风波,会给这鬼市带来多大的变数。
也没人知道,那个不起眼的年轻散商,不知不觉间,已经在守煞人的眼皮子底下,布下了一步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