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顺着西巷往里走,又拐进一道更窄的岔巷。
巷子逼仄,两旁岩壁渗着水珠,滴滴答答砸在地上的水洼里。墙根堆着不少周掌柜废弃的纸扎料——断了腿的纸马、糊坏了脸的童人、散了架的灯笼骨架,横七竖八堆着,落满了灰,看着像一堆肢解的尸首。寻常没人往这儿来,连风都少,安安静静的,只有远处主街的喧闹声隐隐飘过来,闷得像隔了层水。
林砚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听。
巷子里没人,只有水滴声,还有纸扎被风吹得细碎的哗啦声。
他转过身,看向阿绣,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问你,阴煞商行那边,你到底知道多少?”
阿绣站在对面,绿布衫的身影隐在阴影里,只有半张脸映着远处漏过来的灯光,苍白得像张纸。她咬了咬嘴唇,往巷口的方向瞥了一眼,才小声开口,声音细得像丝线,飘在潮湿的空气里:
“我在这鬼市待了三年,天天都能看见他们的人。阴煞商行……明面上就是做阴货生意的。卖阴木棺材、炼好的煞丹、还有各种邪门的法器、符纸,生意大得很,整条东头都是他们的地盘。”
“暗地里呢?”林砚问。
阿绣身子微微缩了一下,像是想起什么怕人的事。
“暗地里……他们抓生魂。”她声音压得更低,“孤魂野鬼,要是没依没靠的,落了单,他们就抓。还有从阳间诱来的生人,都是些跑单帮的、走夜路的,骗进鬼市,抽了生魂,炼煞丹。炼出来的上品煞丹,都送上面总坛,给大人物用;下品的,就拿出来卖钱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绞着衣角,声音发颤:“上个月,有个流浪的老鬼,死了快一百年了,就因为会点粗浅的手艺,想自己做点纸扎生意糊口。就因为没给他们交份子钱,半夜就被他们抓走了。过了三天,我看见商行的人往外倒药渣,里面还有他那根铜烟袋……连魂带身子,都炼进煞丹里了。”
林砚眉头微微皱起。
果然是无法无天。
这鬼市说是三不管,可守煞人简直就是把这儿当成了他们的私产,生魂说抓就抓,说炼就炼,和屠夫宰牲口没什么两样。
“判官七这次来,就是为了这个?”他又问。
“一半是,一半不是。”阿绣摇摇头,“听说这次他带了二十多号人,还有好几十具生魂,都是从北边各府抓来的,有散修,有普通百姓,都关在黑市里。一部分用来炼一批上品煞丹,赶总坛的大祭;另一部分……是想用来当筹码,跟老掌柜换那块地魂碎片。”
“他见过老掌柜了?”
“没有。”阿绣摇摇头,“来了快三天了,帖子递了两回,老掌柜都没见。就说要换碎片,按规矩来,最后一晚公开竞价。判官七急得很,天天派人去珍宝阁门口等,脸都黑得能滴墨了。”
说到这儿,她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,像是有点解气。
很快又平复下去,继续道:“反正他这次来,就是为了碎片。生魂、煞丹、还有好多阴货,都准备足了,志在必得的样子。底下人都说,这次要是换不来,说不定就要来硬的了。”
林砚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。
来硬的?
在鬼市里跟老掌柜来硬的?
这判官七,看着挺沉稳的,不至于这么莽撞吧。
还是说,他另有依仗?
“黑市的事,你再说说。”林砚把话题拉回来,“入口在哪儿?里面什么样?”
提到黑市,阿绣的神情更紧张了。
她往巷口又看了一眼,凑过来半步,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:“入口就在阴煞商行的后院,有口枯井,井口用石板盖着,旁边两个阴差日夜守着,换班都不离开。顺着井下去,就是黑市,挺大的,分三层。”
“第一层最大,都是石牢,关着抓来的生魂,一个个用铁链锁着,都被煞气迷了心智,整天浑浑噩噩的。第二层是炼煞丹的地方,摆着十几口大缸,日夜烧着地火,邪修轮班盯着,炼坏一缸就重炼一缸。第三层最小,是判官七的住处,还有放贵重东西的库房。”
“平时都不开放?”
“不开放。”阿绣肯定地说,“只有每月十五开市的当晚,后半夜才开一次。都是他们内部的人,还有持黑煞牌的熟客,才能进去。里面拍点私货,还有……生魂什么的。外人根本不让靠近,更别说进去了。”
她说到这儿,猛地抬起头,看着林砚,眼神里满是担忧:“公子,我跟你说这些,就是让你知道凶险。你是好人,千万别去碰那些东西。守煞人心狠手辣,黑市里更是没规矩可言,被他们发现了,真的会没命的!之前有个南边来的邪修,想进去偷煞丹,结果被抓住了,第二天尸首就挂在断魂岗老槐树上,血都被抽干了,老掌柜都没管——那是人家自己的地盘,坏了人家的规矩,死了也白死。”
林砚看着她一脸急切的模样,知道是真心劝自己。
他点点头,脸上露出几分笑意,语气轻松:“放心,我就是问问。我就是个收古董的小商人,犯不上冒那险。就是听人说黑市有好东西,好奇问问。”
“可不能好奇!”阿绣急得都踮脚了,“那地方不是好人去的。真要淘货,主街上就够了。黑市的东西,都是沾血的,拿了也晦气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砚应着,又问,“那黑市的守卫,换班是什么时辰?守井的阴差,有几个?”
阿绣愣了一下,还是老老实实答:“守井的固定两个,都是没心智的行尸阴差,只认牌不认人。换班是子时末和寅时初,换班的时候会乱一点,里面的人出来透气,外面的人进去。也就一刻钟的功夫。”
“里面的守卫多吗?”
“多。”阿绣点点头,“第一层石牢就有十来个看守,都是黑袍伙计,个个都带刀。第二层炼丹的地方,邪修也有七八个。第三层就少点,都是判官七的心腹。”
她说得很细,连看守的大概人数、换班的时辰、阴差的习性,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都是她三年来躲在暗处,一点点观察出来的。
林砚心里一一记下。
入口、层数、守卫、换班时间。
这些信息,看起来不起眼,真要是进去,每一样都能决定生死。
他本来只是随口问问,没想到阿绣知道得这么细。
倒是意外之喜。
“行,我都知道了。”林砚点点头,“多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公子跟我客气什么。”阿绣连忙摇摇头,眼睛红红的,“公子救了我的命,还愿意帮我弟弟,我……我无以为报。这点消息,算得了什么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公子要是还想知道什么,尽管问我。我天天在这鬼市飘着,犄角旮旯的事,我都知道点。就算我不知道的,我也能帮你去打听。我一个孤魂野鬼,没人注意我的。”
“好。”林砚也不推辞,“真有需要,我找你。”
他看了看巷口的方向,主街的灯光晃了晃,像是有人往这边来。
“你先回去吧。”他道,“别在这儿待太久,免得惹人疑心。你弟弟的事,我记着了。等我出鬼市之前,我来找你。”
“哎!”
阿绣点点头,又对着他盈盈一拜。
然后转身,轻飘飘的,贴着墙根,往巷口飘去。
绿布衫的身影很快转过巷口,不见了。
只留下巷子里淡淡的纸灰味,还有潮湿的土腥味。
林砚站在原地,没动。
指尖轻轻敲着岩壁,水珠溅在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
脑子里把阿绣说的信息,慢慢过了一遍。
阴煞商行,判官七,地魂碎片,黑市,生魂,炼煞丹,硬货……
一条条线索,慢慢串在了一起。
判官七志在碎片,老掌柜按规矩办事,公开竞价。自己筹码不够,正面竞价肯定争不过。
要是想拿到碎片,要么走老掌柜的私门路,靠先祖的渊源;要么……就得另辟蹊径,从守煞人身上下手。
比如,黑市。
里面不仅有几十号生魂,还有那件总坛来的硬货。
要是能端了黑市,救了生魂,拿了硬货,一来能断了判官七的臂膀,二来……说不定能拿那硬货当筹码,跟老掌柜换碎片。
当然,风险也大。
阿绣说得没错,黑市守卫森严,判官七亲自坐镇,真要是栽进去,十有八九出不来。
林砚站在阴影里,沉默了良久。
最终,他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不急。
先去珍宝阁,见老掌柜。
要是能凭着故人之后的身份,顺顺利利拿到碎片,那自然最好。
要是谈不拢,再说别的。
反正离最后散场,还有的是时间。
他转身,往巷口走。
刚拐出岔巷,就看见两个穿黑袍的守煞人,从西巷口走过去,脚步匆匆,往东边去了。
嘴里低声说着什么,“……七爷吩咐……再去一趟……”
林砚脚步一顿,侧身贴在岩壁上,低下头,像是整理包袱。
两个守煞人目不斜视,快步走过去,很快拐向主街,不见了。
林砚抬起头,望着他们的背影,眼神微微一沉。
看来,判官七还没死心,还在打老掌柜的主意。
也是,那块碎片,谁不眼热。
他收回目光,脚步一动,往主街的方向走。
先去珍宝阁那边看看。
看看这最后一晚的竞价,到底有多热闹。
也看看那位守了八百年的苏老掌柜,到底会不会见他这个“故人之后”。
巷口的灯光晃过来,落在他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没人知道,这个站在阴影里的年轻散商,心里已经盘算起了守煞人的老巢。
更没人知道,这平静了几百年的鬼市,很快就要变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