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像风似的，顺着主街刮遍了整个鬼市——珍宝阁今夜出珍品，公开竞价。
本来三三两两散在各条巷子里的人，一下子都动了。穿黑袍的邪修、拎包袱的散商、飘着走的老鬼、还有些蒙着脸的神秘客人，都转身往主街最深处涌。人影摩肩接踵，脚下的青石板路一片沙沙响，都压着嗓子说话，嗡嗡的声浪顺着溶洞往前面滚，连岩壁上的水珠都震得往下掉。
林砚本来刚从西巷出来，打算再去探探阴煞商行的动静，听见人流里的议论，脚步微微一顿。
正好，去看看。
他也不着急，顺着人流的边缘慢慢往里走。帽檐压得低，目光扫过四周，各色各样的脸上都带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，像是笃定能捡到漏似的。也难怪，珍宝阁的东西平时想见都见不着，难得拿出来公开竞价，谁不想凑凑运气，说不定就能淘着件宝贝。
走了约莫半里地，珍宝阁就到了。
比远看还要气派。整座石楼依着溶洞岩壁凿出来，高有两丈多，上下两层，飞檐翘角，像是把宋朝的阁楼整个搬来了地底下。门口齐齐挂着八盏白纸灯笼，都有斗大，亮堂堂的白光，照得门口一片雪亮，连石阶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门口站着四个黑袍阴差，都有丈二高，蒙着白布脸，手里拎着铁链，分列两边维持秩序。人虽多，却没人敢乱挤，都顺着台阶慢慢往上走，安安静静的，连大气都不敢喘——这是老掌柜的地盘，坏了规矩，当场就能把你扔出去。
林砚跟着人流，慢慢走上台阶。
跨进大门的瞬间，一股沉稳的阴气扑面而来。不是阴煞商行那种黏腻的凶煞之气，是沉了几百年的古旧气息，混着书香、墨香、还有淡淡的玉气，厚重得让人下意识地放轻脚步。
里面是个巨大的石洞大厅，比外面看着还要宽敞。地上铺着青石板，被几百年的人踩得油光锃亮。正前方是个半丈高的石台，上面铺着黑绒布，摆着四件拍品，用玻璃罩罩着，旁边站着个执事的老鬼，面无表情。
大厅里站满了人，都围着石台，黑压压的一片，却没什么喧闹声，都盯着台上的四件东西，眼睛发亮。
二楼是一圈包间，都垂着竹帘，朦朦胧胧的，看不清里面的人。只有偶尔一只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，端着茶杯，或者举一下号牌。
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，才有资格坐二楼。
林砚站在人群最后面，靠着岩壁，抱着胳膊，远远看着台上。
四件东西，一字排开。
最左边是一柄宋朝法剑，剑鞘是鲨鱼皮的，磨得发亮，剑格刻着天师符纹，隔着玻璃罩都能感觉到淡淡的灵光，是正经的道门法器，斩邪驱煞都好用。起价两百阴币。
旁边是一块汉代葬玉，羊脂白玉，沁成了红褐色，雕成握蛇仙人的模样，是护魂养魄的好东西，戴在身上，寻常阴邪近不了身。起价三百阴币。
第三件是一瓶养魂水，黑玉瓶，封着口，里面的水泛着幽绿，是百年地脉泉眼接的水，凝魂固魄最有效，魂体受伤的，喝半瓶就能养好。起价一百五十阴币。
最右边是一本残缺的阴符经，麻纸本，线装，边角都磨破了，封面上写着古老的篆字。看着不起眼，却是宋朝的古本，里面记载的阴符阵法，早就失传了。懂行的都知道，这才是四件里最值钱的。起价五百阴币。
竞价从最便宜的养魂水开始。
执事的老鬼声音尖细，像刮玻璃，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大厅：“养魂水一瓶，起价一百五，加价不少于二十。”
话音刚落，立刻有人举手：“一百七。”
“两百。”
“两百二。”
价格一路往上走，都是压着嗓子的声音，从人群各个角落冒出来。争的人不少，毕竟养魂水实用，不管是散修还是鬼修，都用得上。
最后喊到三百八，没人再加了。执事的一敲手里的小木槌，“当”的一声，成交。
接着是法剑，争的人更多。道门法器威力大，起价也不高，不少散修都盯着。价格一路跳到六百，最后被一个穿道袍的老散修拍走，握着剑，脸上都放光。
然后是葬玉，价格炒到了七百，被个做阴货生意的老鬼商人拍走，说是给自家老爷子备的。
前三件都算热闹，可真正的重头戏，是最后那本阴符经。
老执事刚报出五百的起价，大厅里顿了顿。
然后立刻有人加价：“六百。”
“七百。”
“九百。”
价格跳得飞快，都是整百整百往上加，显然都是懂行的，知道这东西的价值。
林砚站在后面，没出声。
他的目光，落在二楼最东边的包间上。
那间的竹帘动了动，一只手伸出来。
皮肤白皙，手指修长，指尖转着两颗乌黑的铁球，转得飞快，却没发出半点声音。
那只手轻轻拿起桌边的号牌，往下一落。
“一千五。”
淡淡的声音，从帘子后面传出来，不高，却清清楚楚。
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一下。
所有人都往东边包间看。
“判官七……”有人小声嘀咕，“阴煞商行的七爷。”
“人家可不是凑热闹，这点钱对他算什么。”
人群里嗡嗡的，却没人再出价了。
一千五，已经超了这残本的预期价了。更重要的是，没人想跟判官七争东西。得罪了阴煞商行，在这鬼市还想混？
老执事等了片刻，见没人应声，举起小木槌。
“一千五第一次。”
“一千五第二次。”
“一千五第三次。”
“当——”
木槌落下，一声脆响。
“阴符经一部，归阴煞商行。”
帘子后面，那只手收回了铁球，轻轻放下号牌。
自始至终，人都没露出来。
只露了一手，就压了全场。
竞价结束，人群慢慢往外散。
嗡嗡的议论声，比刚才竞价的时候还热闹。
“好家伙，判官七出手就是阔气。一千五，眼睛都不眨一下。”
“人家是什么家底？这点钱算什么。没听说吗，这次他带了多少筹码来，就是奔着地魂碎片来的。”
“嗨，这几件都是前菜。”旁边两个散修慢慢走着，低声议论，“真正的好东西，都在最后一晚呢。听说这次老掌柜要拿镇阁之宝出来压场，说不定……就是那块地魂碎片。”
“真的假的？那可是几百年都没露过面的东西。”
“谁知道呢。反正最后一晚，肯定有好戏。你看着吧，到时候人更多，各方大佬都得来。”
两人说着，慢慢走远了。
林砚站在台阶底下，抬头望着珍宝阁的八盏灯笼。
地魂碎片，最后一晚。
果然。
他就知道，这么重要的东西，不可能就这么藏着不露面。最后一晚的压轴，肯定是它。
只是，判官七筹码这么足，公开竞价的话，自己肯定争不过他。
一千五的阴符经都眼睛不眨，地魂碎片还不知道开到什么价。
看来，想靠竞价拿碎片，是没指望了。
还得另想办法。
他收回目光，转身汇入人流。
先回去，慢慢盘算。
反正，还有一晚的时间。
夜色浓得化不开，灯笼光晃着人影。
鬼市的第一波热闹，慢慢散了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，更热闹的，还在后头。
最后一晚的珍宝阁，才是真正的龙争虎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