竞价的人流顺着主街慢慢散开,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似的退去,珍宝阁门口渐渐空了下来。八盏白纸灯笼依旧亮得晃眼,白光落在青石板上,冷得像霜。四个守门阴差依旧钉在台阶两侧,白布脸对着空下来的街道,一动不动。
林砚没跟着人群走。他靠在侧边的岩壁阴影里,等了约莫一刻钟,听着人声越来越远,主街的喧闹又恢复成平日的模样,才慢慢直起身,拍了拍长衫上的灰。帽檐往下压了压,遮住眉眼,他缓步走上台阶,走到门口的阴差跟前。
没等阴差开口喝问,他先微微拱手,声音压得低却清晰:“劳驾通报老掌柜一声。在下北边来的生意人,有桩生意,想和先生谈谈。关于地魂碎片。”
两个阴差同时转过头。
黑洞洞的眼窝对着他,像是在打量,又像是没什么情绪。站了片刻,左边那个阴差才沙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像磨砂石:“等着。”
转身掀开门边的布帘,进去了。
林砚站在门口,没动。
八盏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,明一半暗一半。夜风从主街吹过来,卷着纸灰扑在脸上。他心里很稳,既然敢找上门来,就有心理准备。只是没想到老掌柜愿意见得这么快——周掌柜递的帖子,他本以为未必有回音,看来对方要么早就察觉到了他的气息,要么……等他很久了。
心里念头飞转,面上却半点不露,安安静静站着,像个寻常等候召见的生意人。
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布帘重新掀开。
阴差走出来,站在门侧,声音依旧沙哑:“掌柜的让你进去。跟着我,别乱看。”
“有劳。”
林砚微微颔首,跟着他往里走。
刚跨过门槛,身后的布帘便轻轻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灯光和人声。
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石道,不宽,只能容两人并行。两旁的石壁平整,刻着细碎的缠枝纹,不像是鬼市的粗粝风格,倒像是阳间大户人家的甬道。墙上每隔几步嵌着盏夜明珠,泛着淡淡的柔光,不晃眼,却照得路面清清楚楚。
越往里走,外面的阴气越淡。
不是那种被屏障挡住的滞涩感,是自然而然的,阴冷黏腻的感觉渐渐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意,干燥的,混着淡淡的墨香、书香,还有点老木头的沉香味。和整个鬼市的阴冷格格不入,倒像是走进了宋朝某个老书生的书房。
林砚心里微微诧异。
这老掌柜倒是个妙人。在这地脉阴气最重的地方,居然辟出这么一块气息平和的地界。是自身修为深到能扭转地脉,还是……另有缘由?
他不动声色,跟着阴差往前走。
石道走了约莫百十来步,拐了个弯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间石洞书房。
很高,很宽敞,依着岩壁凿出来,却修得方方正正。顶上嵌着几颗碗大的夜明珠,柔光像满月,照得整个屋子明晃晃的。两边靠墙立着书架,满满当当摆着古书,线装的、绢面的,有的函套都磨破了,看着都有上千年的光景。墙上挂着几幅古画,山水、人物、还有一幅墨竹,笔力苍劲,落款处题着“墨臣”两个瘦金体字。
书案摆在屋子正中间,是张整根阴沉木的大案,上面摆着端砚、狼毫笔、玉镇纸,还有一叠翻开的书卷,书页泛黄,字迹工工整整。
书案后面,坐着个老人。
穿一身洗得发蓝的青布长衫,袖口磨得发白,系着根粗布腰带,看着普普通通。面容清癯,须发花白,长眉垂下来遮住一点眼角。脸上皱纹不多却很深,像是刻进去的,每一道里都藏着数不清的岁月。他坐在那儿,背挺得很直,手里握着本旧书,正抬眼看着林砚。
眼神很深,很亮,像两潭沉了几百年的深水,里面藏着故事,藏着旧事,也藏着看透人心的清明。
不凶,也没有半分阴邪之气。看着就像阳间乡里的教书先生,温文尔雅,带着点书卷气。
这就是统御鬼市近八百年的苏老掌柜?
林砚心里微微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,停下脚步,微微拱手:“晚辈林砚,见过苏先生。”
老人没起身,也没还礼,就那么看着他。
目光落在他脸上,慢悠悠的,像是在打量,又像是透过他,看很多年前的什么人。看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开口。声音不高,很温和,带着点书卷气,却字字清晰:“你想要地魂碎片?”
直接开门见山,没有半句客套。
林砚也不绕弯子,点点头:“是。久闻先生有一块地魂碎片,晚辈想要。先生只管开价,只要晚辈拿得出,绝不还价。”
苏先生闻言,轻轻笑了笑。
笑声很淡,像是觉得什么事有点好笑。
他摇摇头,把手里的书放在案上。
“钱没用。”他看着林砚,语气平淡,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,“我不要钱,也不要煞丹,不要阴木法器。我要一样东西。”
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,眼神定定落在林砚心口的位置,精准得像是能看穿皮肉筋骨。
“我要你体内的——怨魂本源。”
这句话一出,屋子里瞬间静了。
夜明珠的柔光仿佛都晃了晃。
林砚心里猛地一震,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心口。
怨魂本源。
他最大的秘密。除了陈道玄、落霞渡的苏伯,还有死在城隍庙的墨执使,没人知道。这深居简出的老掌柜,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?
他指尖下意识地收紧,指节微微发白。脸上却半点没露,甚至还笑了笑,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:“先生说笑了。晚辈就是个跑生意的普通人,体内哪来的什么怨魂本源。”
苏先生看着他,也不揭穿,只是又笑了笑。
“普通人?”他轻轻摇头,“普通人能带着五块地魂碎片,能修成人格封印,能站在我这珍宝阁里,面不改色?”
他伸出手指,对着林砚的方向轻轻一点。指尖苍白,指甲修剪得整齐,不像个鬼,倒像个常年握笔的书生。
“林家的后人,身上封着阴煞王的怨魂。你一进鬼市,地脉一动,我就感觉到了。”
“几百年了。”他看着林砚,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感慨,有了然,还有点说不清的欣慰,“终于等到了。”
林砚站在那儿,心里翻江倒海。
果然。
他果然是在等林家的人。
苏墨臣。
先祖林玄清的结义三弟,传说中断后战死在煞脉里的苏三叔。居然真的以残魂之身,在这鬼市守了碎片八百年。
林砚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波澜。事到如今,再否认也没意义了。
他看着书案后的老人,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先生是……苏墨臣苏老前辈?”
苏先生闻言,眉毛微微一挑。
随即,他轻轻笑了。这一次,笑得真切了点。
“你这孩子,倒是比你先祖机灵。”他慢慢站起身,青布长衫落在脚面,身形清瘦却站得很稳,“我还以为,你要跟我装到底呢。”
林砚没说话。他知道,对方既然敢点破,就有十足的把握。只是他没想到,对方开门见山不谈旧事,一开口就要怨魂本源。
“前辈要怨魂本源做什么?”林砚问,语气沉稳,“怨魂是封印阴煞王的根本,动一缕,都可能坏了八百年的封印。前辈守了八百年碎片,应该知道其中的厉害。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苏墨臣点点头,背着手慢慢走到侧边的石窗前——说是窗,其实是对着岩壁的一扇石框,能看见外面溶洞漆黑的穹顶。
“我要它,不是为了我自己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林砚,眼神郑重,“我要一缕怨魂本源,用来稳住鬼市的地脉。阴煞王封印松动,煞气年年往外溢,这地脉已经快撑不住了。”
“地脉一破,鬼市崩塌,里面这几千孤魂野鬼,还有这八百年的基业,都得散。到时候,无数阴邪冲去阳间,又是一场浩劫。”
林砚眉头微微皱起。
地脉不稳?
他倒是没感觉到。也是,他修为尚浅,只能感觉到碎片的共鸣,对地脉的细微震颤,没那么敏感。
可就算是这样,怨魂本源也不能随便给。那是封印阴煞王的核心,别说一缕,就是一丝,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。万一怨魂趁机冲破封印,那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前辈,这事恕我不能答应。”林砚缓缓摇头,语气坚定,“怨魂事关天下封印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晚辈不敢冒这个险。”
苏墨臣看着他,没生气。反而点点头,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。
“我就知道,你不会答应。”他笑了笑,“你先祖当年,也是这个脾气。认死理,重封印,比自己的命都重。”
他走回书案边,拿起那本旧书,翻了一页。
“不着急。”他慢悠悠道,“你可以慢慢想。反正,还有一晚的时间。”
“你好好想想,是一缕本源重要,还是……这整个鬼市,还有里面的几千孤魂,还有你要的地魂碎片重要。”
他抬起眼,看着林砚,眼神很深,像一潭不见底的水。
“等你想通了,再来找我。”
林砚站在原地,看着书案后的老人。
心里百转千回。
他本来以为,凭着先祖的渊源,碎片能顺利拿到手。没想到对方一开口,就要怨魂本源。是考验?还是真的迫不得已?
他看不透这位八百年的老前辈。
“晚辈告辞。”
林砚拱拱手,没再多说。
苏墨臣点点头,也没留。
只是在林砚转身的时候,他忽然又开口,声音淡淡的,飘过来:“判官七那边,筹码可比你多。你不答应,他那儿,可是有三个生魂本源,还有总坛来的硬货。说不定,他会比你先拿到碎片。”
林砚脚步一顿。
没回头。
“晚辈自有分寸。”
他说了一句,掀开门帘,走了出去。
石道里的光线依旧柔和,墨香渐渐淡去,外面的阴气又慢慢涌上来。
林砚沿着石道往外走,脚步稳稳的。心里却一点都不平静。
怨魂本源。地脉不稳。判官七的筹码。
一件件事在脑子里打转。苏墨臣的话,是真是假?地脉真的不稳?还是说,这只是他拿到怨魂本源的借口?
林砚想不明白。
他只知道,怨魂本源,绝对不能动。可碎片,也必须拿到。
怎么办?
走到门口,布帘一掀,外面的灯光扑过来,有点晃眼。
守门的阴差依旧站着,像两尊石像。
林砚走下台阶,站在珍宝阁门口。
主街的灯光远远的,人影晃来晃去,像一群浮动的影子。
他抬头看了看穹顶,钟乳石倒垂着,像一只只指向地面的手。
离卯时散场,还有两个多时辰。还有时间,慢慢想。
林砚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纷乱。
转身,往西巷的方向走。
先找周掌柜,问问地脉的事。看看苏墨臣说的,是真是假。
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。
珍宝阁的八盏灯笼,在身后亮着,像八只沉默的眼睛。
这场围绕碎片的谈判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