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怨魂本源”四个字落定,石屋里瞬间静得能听见夜明珠辉光颤动的细响。
林砚脸上纹丝不动,甚至还牵起半分生意人特有的、略带茫然的笑,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。可袖子里的指尖却早已悄悄收紧,指腹蹭过桃木剑外缠的粗布,粗糙的纹理磨着皮肤,一点点握实。剑鞘抵在腕骨上,沉甸甸的分量顺着胳膊往心里沉,压下那瞬间的惊悸。
“先生说笑了。”他微微欠身,语气里掺着恰到好处的诧异,像个平白被人扣了帽子的小商人,“晚辈就是个跑阴货生意的散商,祖上三代都是寻常百姓,手里收点老物件混口饭吃,哪来的什么怨魂本源。这话可不能乱说,怪吓人的。”
他说得诚恳,目光坦荡,像真的被冤枉了似的。遮煞帕贴身贴在心口,敛住了七成阳气,五块地魂碎片都沉在丹田深处,被人格封印牢牢裹着,连半分气息都没漏出来。他就不信,这老掌柜隔着皮肉筋骨,还能看穿到丹田底下去?
苏先生坐在书案后面,就这么看着他演。
看了片刻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笑声不高,清清淡淡的,带着点书卷气,却像是能洞穿所有的掩饰。他抬起右手,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阴沉木的桌面。
笃,笃。
两下,很慢,声音不重,却像敲在人心上。
“林家的后人,带着五块地魂碎片,身封阴煞王的怨魂,修成了人格封印。”
他每说一句,林砚的指尖就紧一分。
“你一脚踏进鬼市,地脉跟着颤了一颤,我就知道了。”苏先生抬眼看着他,眼神很深,像两潭沉了八百年的深水,里面浮着岁月的碎影,“几百年了,终于等到了。”
最后那句话落定,林砚再也装不下去了。
“锵——”
极轻一声细响,桃木剑从包袱里滑出半寸,剑格撞在布面上,被他指尖稳稳扣住。
他抬起头,脸上那副生意人热络又小心的笑容早已褪得干干净净。眉眼锋利起来,像出鞘的剑刃,亮得惊人,直直盯着书案后的老人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声音不高,压得很低,却裹着几分警惕,几分试探。
心里那个名字已经呼之欲出——苏墨臣,当年结义八人里的老三,善布阴阵,传说断后死在了煞脉里,尸骨无存。
可那是近八百年前的人了。
就算残魂不散,守着鬼市,又怎么能一眼就认出他?还知道他体内的底细?
这些事,连守煞人里都没几个能知道得这么清楚。
苏先生看着他骤然绷紧的身形,看着他眼里的警惕,轻轻叹了口气。
像是有点无奈,又像是在意料之中。
“我是谁,不重要。”他慢慢站起身,青布长衫垂在脚面,袖口磨得发白,清瘦的身影立在夜明珠的柔光里,像幅泛黄的古画。“重要的是,你想要地魂碎片,就得拿怨魂本源来换。”
他绕过书案,慢慢走过来。脚步很轻,落在青石板上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周身没有半分阴邪的凶气,反倒带着点淡淡的墨香,像个走下画轴的老书生。
“不多。”他站在书案前,停下脚步,看着林砚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寻常的买卖,“只要一缕。够我维持住这鬼市的地脉就行。”
林砚想都没想,立刻摇头。
斩钉截铁,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。
“不可能。”
他说得很稳,字字清晰。“怨魂本源是封印阴煞王的核心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别说一缕,就是一丝异动,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。八百年的封印要是毁于一旦,这天下的煞气浩劫,谁担待得起?”
爷爷留下的笔记里写得明明白白:怨魂为根,煞体为形,灵识为引。三者封于三处,牵一而全动。怨魂一旦有失,封印立刻松动三分,到时候煞气倒灌,人间变阴域,就是生灵涂炭的大祸。
陈道玄也反复叮嘱过,无论什么情况,都不能动体内的怨魂封印。宁可丢了碎片,也不能丢了根本。
更何况,眼前这老掌柜虽说出了不少内情,终究底细不明。谁知道他拿了怨魂本源,是真用来稳地脉,还是另有图谋?真要是帮了阴煞王,那他就是千古罪人。
先祖拼了命封下去的东西,绝不能在他手里出岔子。
想到这儿,他站起身,对着苏先生拱了拱手。
语气淡了几分,带着点疏离:“既然先生没诚意谈,那我告辞了。”
没等对方回应,他转身就走。
脚步稳稳的,不快不慢,半分不拖泥带水。既没有落荒而逃的慌乱,也没有半分留恋。
谈不拢,就走。
这是跑江湖的规矩。更何况,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鬼市,底牌都被人戳穿了,再待下去,变数太多。
石道里的柔光依旧,淡淡的夜明珠辉光铺在石壁上,映出他拉长的身影。
林砚沿着石道往外走,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。
老掌柜知道他的身份,知道他体内的怨魂,还知道他有五块碎片。
这事,太蹊跷。
是他修为深到能看透一切?还是……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来?
那句“几百年了,终于等到了”,在脑子里转来转去,挥之不去。
如果他真是苏墨臣,那等的就是林家后人。
既然等后人,为什么又要拿怨魂本源换碎片?直接交给他,让他去完成最终封印,不才是当年结义的约定吗?
还是说,八百年过去,什么都变了?
当年的结义兄弟,也变了心思?
林砚想不明白。
只知道一件事:怨魂本源,绝对不能动。
碎片,可以再想办法。抢也好,骗也好,甚至可以等判官七拿到手之后再截。总之,不能拿封印的根本做交易。
走到石道尽头,守门的阴差听见脚步声,掀开布帘。
外面的灯光一下子涌进来,带着鬼市特有的阴冷纸灰味。
林砚跨出门槛,珍宝阁门口的八盏白纸灯笼晃了晃,白光落在脸上,有点凉。
他没回头,也没停步。
顺着台阶往下走,重新汇入主街的人影里。
帽檐往下压了压,遮住眉眼。
没人知道,这个刚从珍宝阁出来的年轻散商,刚刚被人戳穿了最大的底牌。
也没人知道,这场围绕地魂碎片的博弈,从这一刻起,才真正开始升级。
主街上依旧人来人往,影影绰绰的身影晃过灯笼光,各色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的。
林砚贴着墙根慢慢走,脑子里反复过着刚才的对话。
维持地脉?
鬼市的地脉,真的不稳了?
他修为尚浅,对地脉的细微震颤感知不深。刚才在珍宝阁里,只觉得里面气息平和,比外面舒服得多,没觉出不稳的迹象。
是真是假,得找个明白人问问。
他抬眼往西巷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周掌柜在这鬼市待了几十年,地脉动没动,他肯定知道。
先找他去,问问清楚。
要是地脉真的不稳,那老掌柜的话,就得重新掂量了。
要是假的……那他安的什么心,就得好好查查了。
林砚脚步微微一转,往西巷的方向走去。
身影很快融进巷口的阴影里,消失不见。
身后,珍宝阁的八盏灯笼依旧亮着,安静地立在鬼市最深处,像八只沉默的眼睛,看着这地底下的纷纷扰扰。
书案后面,苏先生站在原地,望着门口的方向,久久没动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很轻,消散在夜明珠的柔光里。
“果然……和你先祖一个性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