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听完阿绣的遭遇,沉默了片刻。
眉头微蹙,垂着眼帘,目光落在脚边的水洼里。水珠从岩壁上滴下来,砸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,晃得他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晃。他脑子里飞快盘算起黑市的利害——端了黑市,能断判官七臂膀,能救上百生魂,还能拿里面的东西当筹码,可风险也不小,判官七坐镇,守卫森严,一个不慎就可能栽进去。
阿绣站在对面,指尖死死绞着布衫下摆,都绞出了白印。
见他半天不说话,只当他觉得此事棘手,又或是嫌自己这点旧事不值得他出手得罪守煞人。心里一下子慌了,眼眶又红了一圈,咬着嘴唇踌躇了半天,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。
她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点颤音,却字字清晰:“公子……公子要是肯帮我这一回,我……我知道一个秘密,可以告诉公子。算是……算是阿绣的报答。”
林砚抬眼,目光落在她苍白又急切的脸上,没立刻应声,只是微微颔首,示意她继续说。
“阴煞商行的黑市,天亮前就开。”阿绣往巷口扫了一眼,确认没人,才用气音接着说,“每月开市的最后一个时辰,也就是卯时之前,他们都要清一批货——炼好的煞丹装箱子,挑一批成色最好的生魂,押送总坛。这时候人最杂,也最乱。”
她顿了顿,咬了咬嘴唇,抛出最关键的一句:“我知道后门在哪。没人看守,就两个扫垃圾的小鬼,年纪小,心智不全,很好糊弄。”
林砚眼神猛地一亮。
像是暗夜里忽然点起了一盏灯。
他正愁没法摸进黑市。前门枯井守卫森严,两个阴差寸步不离,认牌不认人,硬闯肯定不行。就算能打进去,动静一大,里面的人早有防备,别说救人拿东西,能不能全身而退都两说。
没想到阿绣居然知道后门。
简直是困了就有人递枕头。
他脸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已经活泛起来,语气却依旧沉稳,带着几分郑重:“你放心,你弟弟的事我包了。等我出了鬼市,第一时间就去王家村。请大夫,抓药,调养身子,都算我的。保证让他好好的,能像寻常孩子一样过日子。”
话说得很稳,没有半句虚浮,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阿绣身子猛地一颤。
抬头看着林砚,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就满了,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都没察觉。她往后退了半步,屈膝就要拜下去,被林砚伸手轻轻扶住了胳膊。
“公子大恩……我……”
“先不说这个。”林砚摆摆手,扶她站稳,“你跟我细细说说,黑市里面是什么样的布局?守卫都怎么分布?后门具体在哪?越细越好。”
阿绣连忙点点头,抹了把眼角的泪,深吸一口气,伸手指着东边的方向,声音压得极低,却条理清晰:
“黑市就在阴煞商行的地底下,正入口是后院那口老枯井。井口盖着整块青石板,两个行尸阴差日夜守着,只认黑煞牌,不认人。顺着井下去三丈深,是条横巷,往里走三道石门,道道都有人守,过了石门才是黑市地界。”
“里面一共三层,都是顺着天然岩洞凿出来的,一层比一层小,一层比一层严。”
“第一层最大,也最深,沿着岩壁凿了一圈石牢,都用寒铁栏杆锁着。里面关的全是抓来的生魂——有阳间掳来的生人魂,也有没依没靠的孤魂野鬼,都被喂了迷魂散,整天浑浑噩噩的,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看守的黑袍伙计有十来个,都带着短刀,来回巡逻,半个时辰就走一圈,盯得很紧。”
“第二层在第一层的上头,是炼丹房。摆着八口老大的丹炉,都是玄铁铸的,日夜烧着地火,温度高得很,离老远都能感觉到热浪烤脸。里面有七八个邪修,都是判官七从总坛带过来的心腹,轮班炼煞丹,十二个时辰不停火。丹房旁边有个封死的库房,堆着炼好的成品煞丹,还有各种炼药的材料,把守也严。”
“第三层最小,在最顶上,就是判官七的住处,还有个珍宝库。”阿绣说到这儿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这次总坛送来的那件硬货,还有准备换地魂碎片的三个生魂本源,据说都锁在珍宝库里。平时守卫不多,就四个心腹,可个个都是硬茬,手上都有真功夫,不好对付。”
林砚默默听着,心里一一对应记下。
三层结构,功能分明,守卫外紧内也紧。
前门三道关,层层设防,硬闯等于送死。
“前门这边守得跟铁桶似的,可后边就松多了。”阿绣话锋一转,说到了最关键的后门,“黑市最后边,靠阴河的方向,有个排污洞。就是倒药渣、扔废料、排污水的地方,顺着阴沟通到溶洞的暗河里。洞口不大,也就一人宽,得侧着身子钻。”
“洞口就两个小阴差看着,都是没开灵智的小鬼,傻乎乎的,就知道扫垃圾,连人都认不全。很好糊弄,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支开。”
她顿了顿,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:“我也是前几年,被他们的人追得没地方躲,慌不择路钻进去过一次。那地方又脏又臭,他们自己人都不往那边去,谁也没注意我个小鬼。”
林砚点点头。
排污洞,废料出口。
这种地方,向来是守卫最松懈的死角。
别说守煞人想不到有人会从那种地方钻进去,就算想到了,也不会派重兵把守——又脏又臭,谁愿意待。
恰恰就是最好的突破口。
“进去之后,能直接到哪一层?”他问。
“第二层,炼丹房的后边。”阿绣立刻道,“正好在丹房和废料堆中间,旁边就是堆药渣的地方,堆得老高,能藏人。就是味儿大,冲得很。”
林砚心里一盘算。
从后门摸进去,直接到第二层炼丹房。
先毁了丹炉,断了他们的根本。然后往下救第一层的生魂,往上摸第三层的珍宝库。
打他们个措手不及。
只要速度够快,在判官七反应过来之前,得手就撤,未必不能成。
“行,我都知道了。”林砚看着阿绣,眼神郑重,“这事你别跟任何人提半个字。就当没发生过,也别跟人说见过我。万一走漏了风声,对你对我都麻烦。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。”阿绣连忙点头,头点得像啄米,“公子放心,我嘴严得很。这事烂在肚子里,我跟谁都不说。”
她顿了顿,又忍不住叮嘱:“公子万事小心。判官七心狠手辣,手下人又多。真要是不行,千万别逞强。保命要紧。”
“放心。”林砚淡淡一笑,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又叮嘱了她几句,让她先找个僻静地方躲好,别往东头凑,等事了之后他自会找她。阿绣一一应了,又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,才转身,轻飘飘地贴着墙根走了。绿布衫的身影很快拐过巷口,消失在昏暗的灯光里。
巷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只剩水珠滴滴答答砸在水洼里的声音,还有远处主街隐隐约约的喧闹声,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。
林砚靠在岩壁上,抱着胳膊,指尖轻轻敲着胳膊。
脑子里把阿绣说的布局、守卫、换班时间、后门位置,一遍遍过筛子似的过了好几遍。
每个细节都抠透了,每个可能的变数都想到了。
风险当然有,而且不小。
判官七的修为深不可测,还有四个心腹高手,加上十来个巡逻守卫,真要是正面撞上,以一敌众,胜算不大。
可要是出其不意,攻其不备,从后门摸进去,先毁丹炉,再搅乱第一层,趁乱摸上第三层,未必不能成。
更何况,这帮人害了这么多无辜性命,本就该清算。
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上百生魂炼了煞丹,送去总坛助纣为虐。
林砚眼神慢慢沉了下去。
冷得像深冬的寒潭。
干了。
这黑市,端定了。
他直起身,拍了拍长衫上的灰。
帽檐往下压了压,遮住眉眼。
先去找周掌柜,再确认几件事——地脉到底稳不稳,苏墨臣的话是真是假,还有判官七今晚的动向。
然后,就等卯时之前,最乱的那个时辰。
夜袭黑市。
他转身,往巷子深处走。
脚步很轻,却很稳,踩在青石板上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身影很快融进昏暗的光影里,像一滴水融进了墨里。
没人知道,这个不起眼的年轻散商,已经在心里定下了一个胆大包天的计划。
更没人知道,这安稳了几百年的鬼市黑市,再过几个时辰,就要被人从背后捅上一刀。
风从巷口吹进来,卷着纸灰,打了个旋,又慢慢散了。
像是预感到了什么,岩壁上的水珠滴得更快了,噼里啪啦,像密集的鼓点,敲在这黎明前的暗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