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掀布帘进纸扎铺的时候,周泉正就着油灯糊引魂幡。竹篾骨架绷着素白纸,他手里排笔蘸着朱砂,一笔一笔描着缠枝镇魂纹,动作稳得很。听见动静抬头,见是林砚,手里的活没停,只抬了抬下巴示意里屋坐。
“怎么又折回来了?”等林砚在竹凳上坐定,他才放下排笔,用抹布擦了擦指尖,声音压得很低,“珍宝阁那边碰钉子了?”
林砚摇摇头,没绕弯子,直接开门见山:“周掌柜,我跟你打听个实底。阴煞商行的黑市,内里的布置和守卫,你熟不熟?”
周泉眉头“唰”地一下就皱紧了。手里的朱砂笔往砚台里一搁,身子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得更沉,带着点急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我跟你说过多少回,那地方碰不得!外有三道石门守着,内有十来个黑袍伙计巡逻,还有七八个总坛来的邪修坐镇炼丹。真要是栽进去,连骨头渣都剩不下。”
那语气,像是生怕这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,凭着一时意气往虎口里闯。
林砚也不瞒他,把阿绣说的生魂一事、还有自己想端黑市的打算,简单说了一遍。
“上百条生魂关在石牢里,再过几个时辰就要被炼煞丹、送总坛,都是些无辜的普通人和散修。”他语气平稳,却带着分量,“再者说,毁了他们的炼煞炉,断了判官七的筹码,地魂碎片那边,他也蹦跶不起来。于公于私,都值得干一票。”
“我也不傻打硬拼。”他补充道,“阿绣知道后边的排污洞,就两个没开灵智的小鬼看着,好糊弄。从那儿摸进去,出其不意。”
周泉听完,手指敲着桌面,半天没说话。
眉头皱成了个疙瘩,指节都敲得发白。
他在这鬼市做了几十年生意,守煞人的横行霸道,他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只是人微言轻,又要顾着自己的小铺子,从来不敢硬碰。这会儿听林砚这么说,心里那点沉了几十年的意气,也跟着慢慢翻涌上来。
“你可想好了?”他抬眼,盯着林砚的眼睛,“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判官七的修为,比墨执使高了不止一个档次,阴煞炼得出神入化。真要是撞上他,你连跑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林砚点头,语气笃定,没有半分犹豫,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上百条生魂被他们炼了。这些年他们在周边害了多少人,你也清楚。”
周泉看了他半天。
油灯的光落在少年脸上,半明半暗,眼神却亮得惊人,稳得很,不像是一时冲动的愣头青。
终于,他咬了咬牙,一拍大腿,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点狠劲:“行!老子也豁出去一回。他娘的守煞人横行霸道这么多年,也该有人给他们添点堵。”
说着,他转身走到墙角的木柜跟前,打开铜锁,翻了半天,拿出三样东西,轻轻摆在桌上。
头一样是六个巴掌大的小纸人。
用油纸糊的,身上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引火符,肚子鼓鼓囊囊的,像是藏着东西。
“这是引火纸人。”周泉指着说,“肚子里封着百年磷火引,混了黑硝、硫磺还有烟煤粉。一点就着,火头窜得快,还冒浓黑烟,又呛人又挡视线。到时候你往丹房四角、上下楼梯口各塞一个,一点火,瞬间就能乱起来。守卫摸不清有多少人,不敢贸然冲,你就能趁乱行事。”
第二样是一块四四方方的黑布。
料子极薄,轻得像蝉翼,表面用银粉画着密密麻麻的隐踪阴符,纹路细得像发丝,不凑到跟前根本看不见。
“这是隐踪布。”周泉把黑布递过来,“披在身上,能融在阴影里,只要动作不快,寻常阴差邪修近了都看不见。不过撑不了多久,满打满算一炷香的功夫,也就是半个时辰,符力就散了。你可得掐准时间,别恋战,到点就得撤。”
林砚伸手接过来。
入手极轻,像抓了团影子。
“多谢周掌柜。”他郑重拱手,“有这两样,把握就大多了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周泉摆摆手,又指着第三样东西——一枚小小的竹哨,“这个你拿着。撤退的时候吹三声短的,我听见就知道你过来了,好给你打接应。”
他顿了顿,又细细叮嘱:“记住,进去先点纸人,把水搅浑,别直接硬刚。救人归救人,别逞强往第三层珍宝库冲。判官七要是在上面守着,那就是找死。东西再好,也没命重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砚点头,“不过……里面还有总坛送来的件硬货,还有三个生魂本源,都锁在珍宝库里。要是乱起来守卫都被引去第一层,倒是可以顺手摸上去看看。拿了他们的筹码,地魂碎片那边就更好谈了。”
周泉眉头又皱了起来,想了想,终究没反对,只重重补了句:“你自己掂量。千万记住,一炷香,到点必须撤。符力一散,你在明处,他们在暗处,那就麻烦了。”
接下来两人对着阿绣说的布局,把路线、点火位置、撤退路径,一遍遍核对了两遍。
时间就定在卯时前一个时辰——那时候黑市换班清点,炼好的煞丹、挑好的生魂都要装箱准备送总坛,人最杂,秩序也最乱,正好动手。
接应的地点定在西巷口后边的破土地庙。周泉到时候会提前在那儿等着,备好散魂烟和引路纸灯,万一有追兵,就撒烟幕挡一下,引着林砚往小巷深处撤,甩开追兵。
每个细节都抠到了,每个可能的意外都想了应对法子。
等都敲定了,林砚把纸人、隐踪布和竹哨仔细收好,贴身藏在内衫里,外面用遮煞帕一盖,半点痕迹都不露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他站起身,拱手作别,“我先出去,再摸摸判官七的动向。到时候见。”
“万事小心。”周泉送他到布帘边,又压低声音补了句,“实在不行就撤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“嗯。”
林砚掀帘出去,重新汇入西巷的昏暗里。
怀里揣着六个引火纸人,肩上贴着隐踪布,袖子里藏着竹哨,心里的计划清清楚楚,一环扣一环。
从排污洞摸进第二层炼丹房,四角点纸人制造混乱,趁乱下第一层开石牢放生魂,再摸上第三层拿硬货和生魂本源,最后从后门撤,往西巷跑,周掌柜接应。
只要节奏掐准,出其不意,未必不能成。
他抬头往东边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阴煞商行的方向,阴气沉沉的,像一头熟睡的巨兽,伏在鬼市的东头,平稳地呼吸着。
没人知道,再过几个时辰,就会有人从它的后腰眼,狠狠捅进去一刀。
林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转身往主街走去。
身影很快融进影影绰绰的人流里,没人察觉。
鬼市的夜还很长,灯笼依旧晃悠悠的,人声依旧嗡嗡的。
可这平静底下的暗流,已经越来越汹涌,就等着卯时前的那个时辰,轰然炸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