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的鬼市,依旧浸在昏黄的绿光里。
人影沿着主街慢慢晃,嗡嗡的说话声混着纸灯笼的哗啦声,像一锅温吞的水,看着平静,底下却藏着暗流。林砚从西巷纸扎铺出来,帽檐压得低,双手抄在袖筒里,慢悠悠往东头逛,打算再摸摸判官七的动向。
没走出半条街,他眼角的余光便微微一顿。
斜后方两个摊位外,站着两个穿黑袍的汉子。都蒙着半张脸,露出的眼睛阴鸷得很,看似在看旁边摊子上的符篆,可每当林砚脚步放慢,两人的动作也跟着顿住;林砚抬脚往前走,他俩又慢悠悠跟上来,不远不近,始终隔着两三个摊子的距离。
林砚心里了然。
盯上他了。
想来也是。昨天在阴煞商行门口救阿绣,出手阔绰,身份不明;转头又去了珍宝阁,单独见了老掌柜,出来之后面色平静,什么都没买。这一桩桩事落在判官七眼里,不起疑心才怪。
换作是他,也得派人盯着。
他面上半点不露,像是完全没察觉。脚步依旧慢悠悠的,晃到旁边的玉器摊前,蹲下来,手指拨弄着摊上的小玉件。拿起一枚玉蝉,对着旁边的灯光照了照,翻来覆去地看,又放下,摇摇头,像是嫌成色不好。又拿起一枚玉猪龙,掂了掂,开口跟摊主讨价还价,声音不高,磨磨蹭蹭的,一副精打细算的小商人模样。
眼角的余光却往斜后方扫。
那两个黑袍人果然停在了不远处,靠在岩壁上,抱着胳膊,看似在闲聊,目光却时不时往这边飘。
还真是锲而不舍。
林砚心里冷笑,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挑剔的样子,跟摊主磨了半天价,最后花了四十阴币,买了那枚小玉猪龙,揣进怀里,像是捡了个漏,心满意足地站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
就这么一路逛,一路停。
符篆摊前站会儿,翻着符纸挑挑拣拣;香烛铺前问问价,拿起线香掂掂分量;甚至在卖阴木小摆件的摊子前,还蹲下来摸了摸木纹,跟摊主聊了两句料子的年头。
完全就是个来淘货的散商,眼里只有物件和价钱,对别的事半点都不上心。
两个尾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着,隔着几步远,不靠近,也不落下。
林砚心里有数。
这么跟着不是办法。
老这么耗着,等会儿去西巷找阿绣都不方便,更别说晚上的潜入计划了。
得甩掉。
走到主街中段的时候,正好赶上周边几个铺子的人都往珍宝阁方向涌。
不知是谁传出来的消息,说最后一晚的竞价要提前开始,老掌柜要再加两件拍品。一群散修、阴货商人都往那边挤,摩肩接踵的,嘴里嗡嗡议论着,人影撞着人影,一下就乱了起来。
机会来了。
林砚脚步微微一顿,顺势往人群里一挤。
身子一矮,借着前面高个子的身影挡住后方的视线,脚步加快,跟着人流往前冲了几步。
就在人群挤到最密的时候,他忽然侧身一拐,钻进了旁边的一条岔巷。
脚步没停,又拐了两个弯,绕进一条死胡同,贴着岩壁站了片刻。
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嗡嗡过去,渐渐远了。
他才探出头,往巷口看了一眼。
空荡荡的,连个黑袍影子都没有。
尾巴,甩掉了。
林砚整了整衣衫,帽檐往下压了压,确认没人了,才转身往西巷走。
在巷口那座破土地庙后面找到了阿绣。她正蹲在墙根,抱着蓝布包,盯着地面发呆,见林砚过来,连忙站起身。
“公子。”
“有件事。”林砚压低声音,“判官七那边盯上我了,刚才派了两个人跟着我。”
阿绣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就白了:“那、那怎么办?会不会连累公子?要不……要不今晚的事就算了,公子别冒险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林砚摆摆手,“甩掉了。不过接下来你得小心点,别再露面,也别往人多的地方去。找个没人的犄角旮旯躲着,等动手前一刻,你再去后门那边等着我。别早到,免得被他们的巡逻的撞见。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。”阿绣连忙点头,头点得像啄米,“公子放心,我藏得好好的,保证没人看见。到时候我准点到后门,帮公子把风。”
“嗯。”林砚点点头,又叮嘱了两句注意安全,才让她先走。
阿绣点点头,又看了他一眼,才转身,轻飘飘地贴着墙根飘走了,绿布衫的身影很快融进了巷尾的阴影里。
林砚站在原地,想了想。
判官七既然派人盯他,说明已经对他起了疑心。今晚的黑市,说不定守卫还会加派。
不过……人多了,乱起来才更浑水摸鱼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转身往巷子深处走。
找了家开在岩壁凹处的小茶馆。
铺子很小,就三张桌子,都坐落在阴影里。客人不多,零零散散坐了两三个,都蒙着脸,各自喝茶,没人说话,安静得很。
林砚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坐下,背靠着岩壁,正对着门口,视野好,又不容易被人看清脸。
“来碗凉茶。”
“哎。”
茶馆老板是个干瘦的老鬼,应了一声,端上来一碗黑黢黢的茶水,放在桌上,又悄无声息地退开。
林砚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。
茶汤很苦,带着点地脉的土腥味,凉丝丝的滑进喉咙,压下心里的燥热。
他垂着眼帘,看着碗里晃荡的茶汤,灯影落在里面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
脑子里把晚上的计划又过了一遍。
时间不变,还是卯时前一个时辰。
路线不变,还是从排污洞摸进去。
只是得更快——点火,救人,摸珍宝库,撤,一整套动作得压缩在一炷香之内。不能恋战,不能贪多,得手就走。
判官七疑心越重,越会觉得没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黑市。反而越出其不意。
风险是大了点,可收益也大。
林砚放下茶碗,靠在岩壁上,闭上眼睛。
养神。
静静等。
等天色再沉些,等鬼市再乱些,等那个最合适的时辰。
茶馆里很静,只有外面远远的喧闹声,还有茶水慢慢冷却的细微声响。
没人知道,这个坐在角落喝茶的年轻散商,正在心里酝酿着一场夜袭。
也没人知道,再过几个时辰,阴煞商行那座铁板一块的黑市,就要被人从背后捅出个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