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气墙像一张被狂风反复捶打的牛皮纸,表面的涟漪翻涌得越来越急,密密麻麻的裂纹从底部往上爬,像蛛网似的蔓延开。每一次撞击都震得整面墙往里凹进去几分,青黑色的阴气翻涌着溅出来,扫得人脸颊生疼。墙后的人都咬着牙,死死盯着那道晃悠的屏障,指节都攥得发白。
林砚能清晰感觉到,脚下的青石板开始微微发颤。
很轻,很细碎,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,又像整个鬼市正顺着地脉缓缓漂移。
是地脉。
卯时快到了。
迁移已经开始启动。
他心里微微一松。
快了。
再撑片刻,等地脉彻底一动,这帮强闯进来的人,个个都得被地脉之力撕成碎片。就连判官七,也得脱层皮。
旁边的苏墨臣也明显松了半分口气,双掌维持着法印,脸色虽然发白,眼神却稳了几分。只要地脉一动,这场仗就赢了。
就在这时,对面的判官七忽然笑了。
不是气急败坏的笑,是冷笑,带着点嘲弄,带着点胜券在握的得意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骨剑往地上一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撑到卯时?”
他扯着嗓子,声音盖过了满场的爆炸声,“苏老鬼,小守印人,你们真以为,我没点后手,就敢闯你这鬼市?”
这话一出,林砚心里猛地一沉。
苏墨臣也眉头一皱,青衫下的手臂微微绷紧。
只见判官七伸手往背后一抽。
“哗啦”一声布帛抖开的轻响。
一杆长幡出现在手里。
旗杆是根惨白的腿骨,磨得发亮,骨节纹路都清晰可见,泛着冷幽幽的光。幡面是玄黑的布,不知道用什么浸染的,黑得像能吸光,上面用暗红的颜料绣着七十二地煞纹,扭曲狰狞,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恶鬼,纹路里像是渗着血。
幡身长一丈二,往下一垂,几乎能遮住判官七整个人。
他手腕一翻,白骨旗杆往地上重重一插。
“咚!”
一声闷响,旗杆尖深深扎进青石板里,直没半尺。石板裂纹顺着旗杆往四周蔓延,像蛛网似的散开。
紧接着,他双手掐诀,指尖泛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,嘴里念念有词。
语速很快,音节古怪,像地底无数冤魂的低语,顺着风往人耳朵里钻。
“起。”
他一声低喝,声如蚊蚋,却像一道惊雷砸在地脉上。
呼——
狂风猛地从幡面上升起。
黑色的煞气顺着幡面往上涌,像一条黑色的龙卷风,直冲洞顶。
幡面无风自动,猎猎作响,上面的地煞纹像是活过来一样,在黑云中若隐若现,发出细碎的尖啸。一股厚重、凝滞的力量,以幡为中心,往四面八方扩散开。
所过之处,翻腾的煞气慢慢平息,晃动的地面稳稳停住,就连岩壁上簌簌掉落的碎石,都顿在了半空,又轻轻落下。
原本脚下那股细微的、持续的迁移感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,硬生生按住了整座地脉。
不动了。
鬼市的迁移,停了。
“定地幡!”
苏墨臣失声叫出来。
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比纸还白,连眼神都晃了一下。
“你居然有这种邪物!”
他声音里都带了点惊悸。
林砚站在旁边,心里也是猛地一沉。
定地幡。
他在爷爷留下的《走阴纪要》里见过记载。上古邪物,用地脉深处的地煞精铁配合七七四十九个生魂炼制而成。插在哪里,就能定住哪里的地脉,山崩地裂都不会动半分。
小范围的地脉,能定住半个时辰。
也就是说,卯时散场,至少要往后推迟半个时辰。
而他们这道阴气墙,根本撑不了半个时辰。
能再撑一刻都难。
“哈哈哈哈!”
判官七放声大笑。
白面在黑幡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苏老鬼,没想到吧!”他得意洋洋,声音里满是嘲弄,“为了这块地魂碎片,老子准备了多久?就这点小伎俩,也想跟我斗?”
“今天,卯时之前,我踏平你这珍宝阁,人赃并获。我倒要看看,谁能拦我!”
他骨剑往前一挥,厉声喝道:“给我冲!破了这道墙,鸡犬不留!”
“杀——!!”
守煞人和亡命邪修们,齐声呐喊。
像是打了鸡血似的,攻势比刚才猛了何止一倍。
各色邪术、刀光、铁链,齐齐轰在阴气墙上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脆响。
阴气墙上,一道巨大的裂纹从顶到底,猛地撕开。
像一张破碎的脸。
青黑色的阴气顺着裂纹往外泄,整面墙剧烈摇晃,眼看就要碎了。
苏墨臣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一缕青绿色的魂血。
他双手往前一推,全身的魂力都催了出去。
青光大盛,裂纹慢慢又合拢了几分,可依旧蛛网似的遍布全墙,晃得更厉害了。
很明显,撑不了多久了。
“先生!”
林砚上前一步,扶了他一把。
触手冰凉,像摸着一块寒冰。
苏墨臣的魂体,已经在透支了。再这么耗下去,不用等破墙,他自己就得先魂飞魄散。
“别管我。”苏墨臣摆摆手,声音很虚,却依旧稳,“……还有多久?”
林砚心里默算。
本来卯时将近,这一定地脉,至少还要拖半个时辰。
“最少……两刻钟。”
两刻钟。
说长不长,可就这两刻钟,也难撑。
对方疯了似的猛攻,这墙能撑一刻钟就不错了。等墙破了,凭他们这点人,根本挡不住这么多亡命徒。苏墨臣修为再高,也是残魂之身,刚才催动地脉阴气墙已经耗损巨大,再打下去,怕是撑不到地脉重启的那一刻。
林砚眼神沉了沉。
不能这么坐以待毙。
他目光穿过裂纹,看向对面。
判官七站在定地幡旁边,双手抱胸,得意洋洋地看着这边,像是在看一群瓮中之鳖。那杆定地幡插在他脚边,黑气翻涌,稳稳镇着地脉,像根定海神针。
解铃还须系铃人。
要破局,就得从那幡下手。
毁了定地幡,地脉一动,判官七他们就完了。
可问题是,怎么过去?
中间隔着几十号敌人,还有判官七亲自守着。冲过去?难如登天。
林砚眉头紧锁,脑子里飞快地盘算。
硬冲不行。偷袭?怎么偷袭?
他目光扫过四周,扫过狼藉的街道,扫过两边的岔巷,扫过洞顶垂下来的粗壮钟乳石,又扫过脚边散落的碎石、燃烧的余烬。
忽然,心里一动。
有了。
他转头看向苏墨臣,压低声音,语速很快:“先生,帮我个忙。再撑一会儿,把声势造大,帮我吸引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。”
苏墨臣偏头看他,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林砚凑过去,贴着他耳朵,低声说了几句。
苏墨臣眼睛微微一睁,随即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双掌猛地一翻。
原本摇摇欲坠的阴气墙,忽然青光暴涨。
整面墙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,裂纹飞速收拢,阴气翻涌,竟硬生生又稳住了几分。
对面的攻势,都是一顿。
判官七也皱起了眉。
这老鬼,还有余力?
趁着这片刻的僵持,林砚矮下身,借着阴气墙的掩护,贴着岩壁,悄悄往侧边的岔巷退去。
身影很快融进了岩壁的阴影里,悄无声息,连半分气息都没露出来。
他知道,这是唯一的机会。
成不成,就看这一把。
身后的喊杀声、撞击声还在继续,阴气墙的震颤一波接着一波。
林砚贴着冰冷的岩壁,脚步飞快,往岔巷深处绕去。
他要绕到敌人侧后,绕到定地幡的方向。
这一局,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