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着偏径翻过山脊，眼前就是一片遮天蔽日的黑松林。
松树一棵挨着一棵，枝桠绞在一块儿，把日头全挡在外面，林子里暗沉沉的，地上积了半尺厚的松针，踩上去软乎乎的，发不出半点声响。山风穿过松枝，发出呜呜的低响，像有人在远处压着嗓子叹气。林砚放轻脚步走进去，指尖搭在腰侧的符纸上，一边走一边放开感知扫过周围，专挑树影最密的位置落脚。
走了不到百步，他就察觉到前方老松树后面，飘着一股熟悉的阴冷气息，不是守煞人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黑气，是他认识的味道。
他绕过两株粗松，果然看见黑无常靠在最粗那棵松树的树干上，左胳膊随便缠了块灰布，布上渗着暗红的血，是闯岗哨时被邪器扫的。他手里攥着块干硬的杂粮饼，正慢慢啃，听见脚步抬了抬眼，看见是林砚，也没惊讶，只往旁边挪了挪，给林砚腾了块能坐的树根位置。
林砚在他旁边蹲下，没说虚客套，先摸出随身的清凉伤药，递过去：“胳膊伤了？”
“小意思，闯松林口岗哨的时候，被那黑靴人甩的铁针划了一下。”黑无常接过药，把胳膊上的布条拆开，血痕不算深，就是沾了点邪毒，伤口边缘泛着青，他把药粉撒上去，重新拿布条缠紧，“我比你早进山半天，三道卡都摸过了，正路现在一个缝都塞不进去。”
两人蹲在粗松后面，声音压得极低，顺着松涛的声响盖过去，隔个三步就听不清半句。
黑无常先开口，语气还是一贯的干脆：“总坛这次来的不是判官七那帮本地货色，是执印使亲自到了，身上融合了半块煞体，比鬼市的判官七强一倍。判官七在你手里折了大半人，残下来十几个兵，现在死心塌地给执印使当马前卒，天天在正路上探路，给执印使当眼线，连哪条小路能走都报给执印使听。”
林砚点点头，把早上从两个跑山散修嘴里听来的消息也递过去：黑皂靴的先遣队三天前就潜进来了，在松林里设了暗哨，扣过一个带剑的游方道士，人到现在没见出来；正路三道卡，判官七的人好打发，黑靴人硬搜，不给铜板。
黑无常嗯了一声，又补了最关键的一条：“那执印使手里攥着从鬼市抢的半块上品煞丹，就是你炸丹炉之前，判官七提前转移出去的那半炉。那丹服下去，短时间修为能翻一倍，真正面硬拼，咱们俩加起来都未必是对手，所以别想着硬碰。等进了寺，借着佛力护体，再跟他周旋。”
林砚把这条记在心里。他早猜到执印使不好对付，没想到对方手里还攥着这样的底牌，硬拼确实不明智。
两人对着松林的地形商量了一刻钟，把路线敲定：不走正路，不碰明哨暗哨，等到天色全黑，从护院僧人提前留好的侧墙密道摸进寺里，先找方丈汇合，稳住塔下的佛力，等林砚破完塔层考验再说，全程不打草惊蛇，绝不让执印使提前知道有人进了寺。
“密道的位置我摸过了，在西墙根的老柏树后面，洞口被柴草盖着，是寺里僧人每年送柴火走的地方，没人守。”黑无常用指尖在地上划了个简易的方位，“天黑透了走，松影子遮着，暗哨看不见。”
林砚看着地上的记号，又把沿途要避开的几个暗哨位置一一记牢，两人对了个眼神，都觉得这计划稳当。
刚把最后一句计划说完，林砚耳朵动了动，听见左后方三步远的松枝被轻轻碰了一下——那声响很轻，不是松鼠碰的，是人踩松针时，松针挤压发出的细碎声。他没回头，只给黑无常递了个眼色，手指往左边树影的方向虚点了一下。
黑无常立刻收敛气息，手悄无声息摸上腰上的索魂链，身子往树干后面缩了缩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两个守煞人探子果然藏在后面那棵松树的树荫里，是跟着林砚的脚印一路摸进来的，想凑在树后偷听两人的计划，刚探出半个身子，林砚手腕一翻，一张阳符无声飞出去，啪地贴在两人退路上的松树干上，阳符一亮就封住了退路，断了他们往后溜的念想。
几乎同时，黑无常手里的索魂链甩出去，两道寒光绕过树干，精准缠在两人手腕上，轻轻一拽，两个探子就被拽到了跟前。嘴刚张开要喊，就被黑无常提前塞好的布团堵上，手脚被索魂链捆得严实，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。
整个过程没发出一点大的声响，阳符亮了一下就灭了，索魂链收得快，两个探子闷哼都没发全，就瘫在了松针上。林砚上前搜了身，摸出两个铁哨、几张探路符，都是总坛先遣队的制式物件。黑无常把两人拖到松枝最密的老树后面，用厚厚的松针盖了盖，说先进寺前留个活口问话，现在先藏着，别惊动别人。
收拾完，两人重新坐回树根上，林砚从布包里摸出半块干粮，递给黑无常，黑无常接过去咬了一口，嚼得慢慢的。
林砚靠在粗糙的树皮上，心里过了一遍刚才的配合：自己先听出动静、递眼色，黑无常立刻动手，一个封退路，一个拿人，全程没多说一句话，动作衔接得严丝合缝。
换作刚从青雾村出来那会，他遇上这种事总想着一个人硬扛，怕麻烦别人，也怕连累旁人，什么事都自己往身上揽，结果好几次差点把自己耗到油尽灯枯。这一路走到现在，他慢慢明白，走阴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路，能借力的时候借，能联手的时候联，战友搭着伴，比单打独斗稳得多，也省力得多。黑无常在前面探路闯岗，他在后面补位拿人，两个人配合，比自己一个人摸黑闯半天都强。
日头慢慢往西斜，林子里的光线更暗了，松涛声一阵接一阵。黑无常在旁边望风，林砚闭上眼睛盘膝调息，把丹田里六块碎片的循环重新稳住，把之前闯路耗掉的元气补回来，等着天全黑了再动身。
黑无常啃完最后一口干粮，压低声音说：“等进了寺，你就专心破塔，山下守门、外围清剿的事交给我，我熟阴差那一套，守山僧人跟我搭手也顺。”
林砚睁开眼，点了点头。他没说谢，两个人一起从鬼市走到寒山，交情早就不用嘴上说。
山风又穿松林过，吹得松针簌簌往下掉，盖在藏起来的两个探子身上。林砚重新闭上眼，气息沉到丹田，六块碎片缓缓转动，稳得很。
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，先把力气养足，等入夜了，就进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