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上中天的时候,松林里的雾又浓了一层,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,松影像泼在地上的浓墨,黑沉沉压在落叶上。林砚和黑无常从树根下站起身,拍掉身上沾的松针和草屑,按着白天商定的路线,往寺院西墙根摸。
两人走得极轻,专挑树影遮着的位置落脚步,避开几处明哨的视线。走了小半里,摸到那棵百年老柏树,树后面堆着半人高的干柴草,是寺里僧人冬天取暖备下的。黑无常伸手拨开表层的柴草,露出下面半人高的洞口,就是白天说的密道入口——土壁上留着常年送柴火踩出来的浅脚印,洞口散着干柴的清苦味,没人把守。
两人猫腰钻进密道。
密道窄,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,土壁潮湿,渗着细密的水珠,脚踩在压实的黄土上,发不出声响。走了大概五十步,前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,一个穿灰僧袍的知客僧拎着小灯笼,早就在出口等着了。僧人三十来岁,脸上带着常年念佛的沉静,见两人进来,只轻轻比了个“噤声”的手势,没多问,转身领着他们往寺里走。
知客僧熟门熟路,专走后院的夹道,避开前殿巡夜的僧人,一路只踩着墙根的阴影走,连廊下挂的灯笼都绕着走,没让任何人撞见。绕了两道弯,走到寺院最偏僻的一间禅房,知客僧轻轻推开木门,把两人让进去。
屋里收拾得干净,一张木板床,一张旧方桌,桌上早摆好了刚温好的素斋:一碗素面,一碟切得薄的腌萝卜,两个杂粮馒头,旁边还放着一壶滚过的热水,碗边冒着白汽。知客僧合上门,只低声留了一句:“方丈让我转告两位,先歇着,养足精神,明日一早再来叙话。”说完就拎着灯笼,顺着夹道轻轻走远了,脚步声很快融进夜里。
黑无常先靠在门边,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片刻,确认外面没人跟着,才回身坐到桌边,拿起馒头咬了一口。林砚先倒了碗热水,捧在手里暖了暖,才拿起筷子吃那碗素面。面是手擀的,撒了点青菜和香菇,味道清淡,赶路两天吃的都是干粮,这口热面下去,整个人的筋骨都松了几分。两人没说话,快速吃完,把碗筷收拾到桌角,这才放松下来。
黑无常靠在门边打盹,林砚盘膝坐到木板床上,闭上眼睛,慢慢放开感知。
神识从禅房铺出去,先扫过整座寺院。大雄宝殿方向,全寺僧人正集体念佛,一句一句的经文叠在一起,不是飘出来的声响,是一层一层凝起来的暖意,像一张温厚的网,把整座寺院完完整整罩在里面。林砚顺着这层网往寺外探,散在山林里的黑气一碰到这层暖网就散了,像雪粒落进热水里,连个响都听不到。外围那些守在暗处的守煞人、先遣队眼线,被佛光挡在山门外,一时半会儿根本攻不进来。
感知收回来,林砚沉进丹田,内视自身状态。
六块地魂碎片在丹田里缓缓转动,连日赶路、翻山越岭,六道纹路的循环走得有点浮,力量流转到衔接的地方就打个小磕绊。他不急,一点点调整呼吸,引导地脉之力顺着山、云、火、水、命、市六道纹路慢慢走,转完一圈,再转第二圈,浮着的力量一点点沉下来,纹路衔接的磕绊慢慢磨平,循环彻底顺了。
接着他查人格封印,金色纹路浮在光海上,绷得紧实,没有开裂的迹象;中心的煞种安安稳稳沉在光海深处,没有翻涌躁动,被六块碎片滋养得温顺。检查完一圈,他悬着的心放了下来,状态稳得住,没有虚浮的隐患。
就在这时,他的感知扫到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影里,有个极轻的呼吸声,停了两息,见屋里没动静,又悄悄退走了。
是总坛先遣队的眼线,一直盯着禅房方向,看见灯亮、看见有人进屋,却不敢闯进来,只在外围守着,盯着屋里的动静。林砚没声张,也没动,心里清楚,对方已经知道寺里进了人,只是被佛光挡着不敢硬来,接下来每一步都得更小心,不能露破绽。
他睁开眼,把感知收回来,靠在床头闭目养神。
刚进山的时候,他满脑子都是赶紧摸到塔下,破考验,拿碎片,见着路就想往前冲,生怕慢一步被别人抢了先。可现在进了寺,他反而不急了。先歇稳,先把自身状态调整好,先摸清楚佛光护持的范围,先把周围的眼线、暗哨位置记牢,脚跟站稳了,再谈破塔、谈决战。从前他总觉得赶路越快越好,现在才明白,稳得住节奏,比一味往前冲更重要,急着冒进反而容易露破绽,掉进别人布好的套里。
黑无常在门边翻了个身,低声问了一句:“歇着了?”
“歇着了。”林砚声音很轻,“你也睡会儿,明天还有事。”
黑无常嗯了一声,不再说话,屋里重新静下来。窗外的树影晃着,念佛的声音隔着墙轻轻飘进来,温温的,裹着整座寺院。林砚闭着眼,把刚才感知到的眼线位置、佛光范围、密道路线,在脑子里默默过了一遍,把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都捋顺。
月亮慢慢移到中天,云散了,清光从窗纸透进来,落在方桌的素碗上。他不急,也不慌,等天亮,等方丈见面,一步一步来。
禅房外的夹道里,巡夜僧人的脚步声轻轻过去,又走远。窗树影里,那个眼线蹲到后半夜,见屋里一直没动静,才悄无声息地退走,把禅房来了人的消息,传给藏在松林里的先遣队。林砚躺在床上,感知一直留着一丝在窗外,听见那点呼吸彻底走远,才彻底松下来,沉进浅眠里。
明天还有正事,得把力气养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