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着石阶往上走,温度一寸寸往下掉。
壁灯的暖光被灰黑色的雾吞掉,脚下光滑的青石板慢慢沾了湿土,再往前几步,就变成了松软的黄土路,踩上去陷半寸,鞋底沾满了泥。空气里的檀香彻底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烧纸的灰烬味混着湿土的腥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味,跟当年黑风岭坟山的味道分毫不差。
林砚脚步一顿,停在原地。
不用细看也知道,第三层的坟煞幻境,到了。
抬眼望去,漫山遍野都是土坟。
一座挨着一座,坟头长满了没膝的荒草,风一吹就往两边倒,露出底下皲裂的坟土。有的坟前立着无字碑,碑身歪歪扭扭,爬满了暗绿色的苔;有的坟头塌了半边,露出里面发黑的棺木角。纸人纸马散在各个坟头,白纸糊的身子,竹篾扎的骨架,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纸人脸上用红颜料画了眼睛,嘴唇涂得猩红,一开始都朝着坟包的方向垂着头,像在守灵。
风卷着纸灰从坟间飘过来,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,带着烧过的炭味。
换作第一次上黑风岭的时候,撞见这漫山的坟头和纸人,他多半会握紧桃木剑,一步步往前探,心里绷着弦,生怕哪里突然跳出点什么。可现在林砚站在原地没动,先沉下心观察:坟山的走势、纸人的朝向、声音传来的方向,还有风里裹着的煞气浓度,都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冒冒失失往前冲,最容易踩进幻境的陷阱。稳着看清楚,再按规矩来,比什么都强。
就在这时,闷沉沉的鼓声从坟道尽头传过来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很慢,很沉,像敲在人的后背上,每响一下,心口就跟着震一下。跟着鼓声起来的是号角声,呜呜的,哑得像被沙子磨过,混在风里往耳朵里钻,吹得人后颈发毛,像有冰凉的东西贴着脖子吹气。
是阴兵借道的声响。
林砚心里立刻有了数。黑风岭的规矩他记得牢:遇上阴兵借道,不能抬头,不能说话,原地蹲下,等队伍走完再动。
他没急着蹲,先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,找了块背风的土坡后面,位置隐蔽,不会被阴兵队伍直接撞到。刚挪过去,眼角余光就瞥见坟头的纸人动了。
最前面那排坟上的纸人,脑袋慢慢转了过来。
很慢,像生了锈的转轴,一点一点,从朝着坟包,转到正对着林砚的方向。白纸糊的脸没有表情,只有那双红颜料画的眼睛,直直盯着他,颜料往下淌了一道痕,像流下来的血泪。紧接着,第二排、第三排的纸人也纷纷转过头,几十个纸人齐刷刷对着他的方向,红眼睛连成一片,在灰雾里格外扎眼。
风一吹,纸人的胳膊轻轻晃,像在招手,又像在指什么方向。
林砚移开目光,没跟纸人对视。他知道这是幻境的小伎俩,拿纸人勾注意力,等你盯着看久了,心神就被拽进去,困在坟山里永远走不出去。他垂着眼,看着脚边的黄土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鼓声越来越近,震得脚下的土都轻轻发颤。
队伍的影子从雾里透出来,黑甲长枪,一排排往前走,脚步齐整,却没半点声响,只有鼓声和号角声贴着地面滚过来。阴兵的身影越来越清晰,盔甲上沾着暗色的血痕,长枪尖泛着冷光,一个个面无表情,眼珠灰白,直直看着前方。
就在队伍走到离他几丈远的时候,林砚听见鼓点里夹着一声咳嗽。
很轻,带着点沙哑的痰音,是老人犯寒咳的调子,跟爷爷当年冬天犯咳的声音,一模一样。
“咳咳……”
又一声,就在鼓点的间隙里,清清楚楚钻进耳朵里,像爷爷就站在阴兵队伍里,咳得难受。
林砚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有那么一瞬间,他几乎要抬头看。爷爷的样子立刻浮在眼前:坐在老槐树下抽旱烟,咳得弯下腰,他给递水,爷爷摆摆手说没事。这声音太像了,像老人家就站在队伍里,等着他认出来。
可念头刚冒出来,他就压了回去。
是幻象。
阴兵幻境最会抓人心底的念想,你最想谁,它就变成谁的声音,勾你抬头,勾你应声,只要你一抬头,心神就破了。
林砚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神稳得很。他依旧垂着眼,盯着脚边的草叶,连脖子都没抬一下,任由那咳嗽声一声接一声,混在鼓点里往耳朵里钻,他只当没听见。
刚到黑风岭那会,他对爷爷的死因还揣着执念,遇上点相关的幻象就容易乱心神。可这一路走下来,见了苏墨臣的八百年坚守,见了老渡工的以身护渡,见了那么多生离死别,他慢慢明白,遗憾和想念都放在心里就好,不能让这些情绪变成别人拿捏你的把柄。
越是熟悉的声音,越要稳住。
鼓声更近了,阴兵队伍从他面前的土路上一排排走过。
盔甲擦着草叶的声响,长枪拖地的细碎声,都听得清清楚楚。有那么片刻,最前排的阴兵好像停了一下,朝着他藏身的土坡转了转头,灰白的眼睛扫过来。林砚屏住呼吸,身子压得更低,半点气息都不露。
那阴兵看了几秒,没发现异常,又跟着队伍往前走了。
鼓声慢慢往远处去,号角声也渐渐淡了,队伍的影子重新融进雾里,往坟山的另一端走。
林砚依旧没动,蹲着没起身。他记得规矩,等声音彻底消失了,再等一炷香,才能抬头。不然阴兵后头跟着的收尾煞气,撞着了就要沾身。
他就这么蹲着,垂着眼,听着鼓声一点点远下去,连带着那点刻意模仿的咳嗽声,也彻底散在了风里。
坟山的雾还没散,纸人还对着他的方向,红眼睛在雾里若隐若现。
林砚没急着破局,心里清楚,阴兵队伍走了只是第一关,望乡台的考验还在前面。他慢慢调匀呼吸,把刚才差点波动的心神重新稳住。
第三层的考验才刚开头,稳着来,不着急。
风卷着纸灰又飘过来,落在他肩头,他没拍掉,依旧安安静静蹲着。
漫山的坟头,转动的纸人,远去的鼓声,构成了第三层的开端。林砚蹲在土坡后面,心神定得很,比第一次上黑风岭的时候,稳了何止一倍。
等鼓声彻底听不见了,他才慢慢抬起头,望向坟道尽头的方向。
雾深处,隐隐约约露出一座石台的轮廓,是望乡台。
那里,才是第三层真正的考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