鼓声砸到近前时,林砚已经在土坡后蹲稳了。
他双手抱头,脊背微微弓着,脸朝着地面,目光只落在脚边半尺内的黄土上。这是黑风岭传了多少年的老规矩:遇上阴兵借道,别抬头,别说话,双手抱头蹲稳了,等队伍走干净再动。
黄土被阴兵的煞气浸得发寒,隔着薄薄一层鞋底,凉气都往骨头缝里钻。风卷着尘土和纸灰从身边刮过去,带着浓重的铁锈味,还有阴兵盔甲上的陈年血腥气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林砚屏住呼吸,把气息压得极轻,连胸口的起伏都放得很慢,生怕半点动静引来阴兵的注意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”
鼓点一声接一声,震得脚下的土都轻轻发颤。
最前排的阴兵走到了他面前。
黑甲裹着枯瘦的身形,头盔压得很低,看不见脸,只露着下巴一截青白的皮肤。长枪斜扛在肩上,枪尖磨得发亮,沾着暗色的血痕,走过时带起一阵阴风,刮得林砚耳尖发麻。一排接一排,队伍走得齐整,脚步声却轻得像飘,只有鼓声和号角声贴着地面滚,闷沉沉地往人心里钻。
林砚垂着眼,目光落在脚边的草叶上。草叶上结着霜,白蒙蒙的,被阴兵带起的风一吹,轻轻晃。他没敢抬眼,连余光都没往队伍那边飘。刚上黑风岭那会,他第一次遇上阴兵借道,心里又慌又好奇,忍不住抬了下眼,差点被阴兵煞气冲了魂,回去躺了两天才缓过来。那时候总觉得,自己有本事,就算撞上了也能硬扛过去。
可走的路多了才明白,很多时候,退不是怕,是顺势保全自己。硬碰硬拼个两败俱伤,不如守着规矩安安稳稳过去,留着力气应付后面的坎。
队伍走到中段的时候,林砚眼角的余光里,晃过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那人没穿黑甲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,背微微驼着,像常年在田地里劳作的老人。他走在阴兵队伍的侧边,像是被裹挟在队伍里的孤魂,脚步轻飘飘的。经过土坡时,他微微侧过头,朝着林砚的方向摆了摆手。
动作很慢,很轻,像在说:别出声,往前走。
是爷爷。
虽然只是个模糊的侧影,可林砚一眼就认出来了。那身旧布衫是爷爷常穿的,那微微驼着的背,是常年熬夜看笔记、画符纸熬出来的。
心口猛地一震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有那么一瞬,他几乎要抬起头,好好看看爷爷的样子。想问一句当年走的时候疼不疼,想问一句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走上这条路。喉咙发紧,鼻子也有点酸,手指下意识攥紧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可他终究没动。
脖子梗着,头垂得稳稳的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知道这是幻象,是阴兵幻境勾人心结的伎俩。你越在意谁,它就越变成谁的样子,引你抬头,引你开口,只要你应了,心神就被拽走,永远困在这坟山里。
爷爷当年教他规矩的时候也说过:遇上阴兵,天塌下来也别抬头。
他记着。
掌心的痛感慢慢传上来,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。林砚呼吸依旧平稳,目光依旧落在脚边的草叶上,像什么都没看见。
那道旧布衫的影子站了片刻,见他没动静,像是欣慰,又像是放心,慢慢转过身,跟着阴兵队伍往前去了,很快融进了黑压压的甲士里,再也看不见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,林砚的心慢慢定下来。
又走了十几排,他余光里又晃过一道影子。
那人穿一身灰布短打,背上背着个布包,腰间别着柴刀,是常年在山里守山的打扮。侧影看着眼熟,像当年青雾村后山的守山人——就是第一卷里被守煞人收买,在暗地里搅风搅雨的那个。后来守煞人败了,他也失了踪迹,原来最后是跟着阴兵队伍走了。
影子一晃就过去了,快得像错觉。
林砚心里微微一动,没深究。各人有各人的路,当年守山人走错了路,落得这般下场,也是因果。他只当没看见,依旧稳稳蹲着,守着自己的心神。
这幻境再真,也是假的。乱了自己的步子,才是真的输了。
鼓声慢慢往远处飘,号角声也越来越淡,阴兵队伍的影子一点点融进坟山深处的雾里。
林砚没立刻起身。
他记得规矩,等声音彻底听不见了,还得再等一炷香,免得撞上收尾的煞气。他就这么蹲着,数着自己的呼吸,一呼一吸,慢慢调匀。身边的风慢慢暖了些,不再像刚才那样冰得刺骨,纸灰也落定了,脚边的草叶重新安安静静垂着。
估摸着时辰够了,他才慢慢松开手,直起腰,缓缓站起身。
蹲得久了,腿有点麻,他扶着旁边的土坡缓了缓,抬眼往周围看。
漫山的纸人都转了回去,重新面朝坟包垂着头,像从来没动过。坟头的荒草依旧晃着,土路上干干净净,连半个脚印都没留下,仿佛刚才那支阴兵队伍,只是一场幻觉。
只有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红印,还有肩头残留的寒意,证明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。
林砚活动了一下手腕,吐出一口浊气。
没动手,没动符,甚至没抬头看一眼,就这么安安稳稳闯过了阴兵借道这一关。
放在以前,他是绝不肯这么“窝囊”的。总觉得遇上邪祟就得正面破,退一步都是输。可现在他懂了,走阴人不是好勇斗狠,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,什么时候守着规矩顺势而为,比硬打硬拼重要得多。退这一步,不是怕,是保全自己,留着力气去应付更要紧的关隘。
这是比画符布阵更重要的学问。
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抬头望向坟道尽头。
雾比刚才淡了些,一座石台的轮廓露了出来,高高的,立在坟山最高处,石台上刻着斑驳的纹路。
是望乡台。
第三层真正的考验,就在那上面。
林砚捻了捻腕上的菩提珠,珠子温温的,带着檀香。他调匀呼吸,抬脚往望乡台的方向走。
黄土路在脚下延伸,两边的坟头一座座往后退。风卷着荒草哗哗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林砚脚步很稳,眼神也稳,朝着那座高高的石台,一步步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