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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俗诡谈:走阴人笔记- 第314章 望乡台忆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314章 望乡台忆
    顺着黄土路走到坟山最高处,望乡台就立在那儿。

    石台是整块青石雕的,不知立了多少年,台面磨得发亮,边缘崩了好几处缺口,爬满暗绿色的苔。台阶一共十二级,每一级都刻着模糊的纹路,被几百年的风雨浸得发乌。风卷着纸灰打旋儿,绕着石台转了一圈又一圈,像无数舍不得走的孤魂,扒着台边往故乡的方向望。

    林砚拾级而上,鞋底踩在冰凉的石面上,沾了满脚的灰。刚站定在台中央,周身的风忽然停了。

    纸灰悬在半空,像被按下了静止键。跟着,眼前的雾慢慢散开,露出了一幅沉在岁月里的画面。

    是八百年前的煞脉入口。

    赤色的煞气从山口往外翻,像烧红的烟,所过之处草木尽枯,连石头都泛着死灰色。山口的平地上站着八个人,都穿着旧布衫,年纪相仿,个个腰间别着法器,背上背着布包,风尘仆仆,却个个眼神亮得很。

    林砚一眼就认了出来——是结义八兄弟。

    站在最左边的是老大,身形最魁梧,手里攥着柄鎏金的天罡铃,虎口都是老茧,性子看着最烈,正拍着身边人的肩膀笑,说等封了煞脉,回西湖边再喝个痛快。他身旁是老四老五,双胞胎兄弟,背着一模一样的罗盘,是阵法师,正蹲在地上画阵眼的记号。老七老八最年轻,脸上还带着稚气,手里攥着桃木剑,指尖都攥白了,却没半分退意。

    站在中间的是老二林玄清,也就是他的先祖。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,手里握着半块青铜令牌,眉眼沉静,和林砚有七分像。他正低头跟身边的人说话,语气平缓,像在交代什么要紧事。

    他身边站着老三,苏墨臣。

    一身青衫,手里拿着个布制的阵盘,指尖还沾着朱砂,眉目清俊,笑起来眼角弯弯的。他正指着阵盘跟先祖解释阴阵的排布,时不时抬手比划一下,神态从容,完全看不出即将赴死的凝重。

    八个人,高矮胖瘦各不同,却都站得笔直,像八棵扎在煞山口的树。地上摆着半碗粗酒,是临行前的血酒。

    “大哥,二哥,三哥,”老七端起酒碗,声音还有点发颤,却端得很稳,“这碗酒喝了,咱们兄弟生死同路。”

    老大哈哈大笑,端起碗往地上洒了半盏:“同生共死!封了这魔头,还天下一个太平!”

    八只碗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酒一饮而尽,碗狠狠摔在地上,碎成八片。

    没有豪言壮语,没有拖沓的告别。摔了碗,老大拎着天罡铃第一个冲了进去。

    煞脉里的阴兵像潮水似的涌出来,黑甲长枪,一眼望不到头。老大摇响天罡铃,金光炸开,硬生生在阴兵阵里撕开一道口子。老四老五紧随其后,罗盘往地上一掷,阵纹亮起,死死钉住两侧的阴兵。老七老八守在阵尾,桃木剑舞得密不透风,挡住从后面包抄的邪祟。

    八个人往里冲,一路走,一路有人倒下。

    最先没的是老大。为了破最厚的一层阴兵墙,他把二十张阳符全贴在自己身上,引燃了周身的道力,抱着最前排的阴兵将领炸了。金光炸开的瞬间,他还回头喊了一句:“老二!往里冲!”

    跟着是老四老五。阵眼被阴煞冲垮,两人扑上去用身体压住阵盘,硬生生把缺口堵了回去,被涌上来的阴兵啃得连骨头都没剩下。

    老七老八是最后封路的时候没的。为了不让后面的阴兵追上来,两人引爆了随身的煞符,把通道炸塌了,自己也埋在了乱石里。

    打到最后,煞脉核心前,就剩林玄清和苏墨臣两个人。

    都挂了彩,道袍破了好几处,脸上沾着血,却依旧站得稳。

    核心里的阴煞王已经快破封而出,赤色的煞气翻涌着,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。再晚半个时辰,等它彻底冲出来,人间就完了。

    “三弟,”林玄清开口,声音很稳,“林家有门秘法,以身承怨,能把它的怨魂封进血脉里,世代炼化。我妻子刚怀了身孕,正好。”

    苏墨臣当时就变了脸色:“不行!要去我去!我无牵无挂!”

    “我是林家嫡传,血脉最正,成功率最高。”林玄清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以后,孩子和封印,就拜托你多照应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,他趁苏墨臣不注意,一掌拍在对方胸口,把人往煞脉外送。

    苏墨臣猝不及防,身子往外飞,他伸手想抓,却只抓到一片衣角。也就在这时,阴煞王猛地反扑,一口吞向林玄清,却把没来得及逃远的苏墨臣卷了半边神魂进去。

    剧痛之下,苏墨臣拼着最后一丝残魂,撞进了旁边的地脉泉眼。

    被吞掉神魂的前一秒,他回过头,朝着核心的方向,朝着林玄清的方向,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眼角弯着,和鬼市自爆前,隔着乱军看向林砚的那个笑容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像是在说:二哥,我答应你的事,肯定做到。

    这一等,就是八百年。

    画面到这里,像被风吹散的纸灰,一点点化了。

    悬在半空的纸灰落下来,望乡台上重新刮起了风,凉飕飕的,吹得人眼眶发涩。

    林砚站在石台中央,久久没动。

    以前他只从笔记里、从旁人口中,零零碎碎知道当年的事,知道结义八兄弟殉了阵,知道先祖以身承怨,知道苏墨臣守了八百年。可直到今天,站在望乡台上,看着八个人从聚首到一个个倒下,看着苏墨臣回头那一笑,他才真正懂了“传承”两个字有多重。

    不是他一个人的任务,不是林家一家的事。

    是八条命,是八百年的等待,是一代又一代走阴人前赴后继,用命堆出来的路。

    之前他总觉得,封印阴煞王是自己的责任,是生来就要扛的担子。可此刻他明白,他不是一个人在扛。老大的天罡铃,老四老五的阵盘,老七老八的桃木剑,先祖的封印,苏墨臣八百年的坚守,还有爷爷、陈师伯、老渡工……所有人的力气,都攒在他身上,推着他往前走。

    他不是孤军奋战。

    他是接棒的人。

    风停了又起,石台的壁上,第三枚封印印记慢慢浮现出来。

    青铜色,刻着望乡台和坟山纹,纹路比前两枚更深,带着岁月的沉味,泛着温润的光。

    林砚走上前,掌心轻轻贴上去。

    微凉的触感从掌心散开,印记顺着经脉往下沉,稳稳落进丹田。三枚印记排成弧形,和六块地魂碎片的纹路严丝合缝。

    “嗡——”

    六块碎片同时震鸣,比前两层都要沉,都要稳。地脉之力顺着印记循环一圈,又浑厚了几分。塔基地宫的方向,第七块碎片的共鸣更清晰了,像近在咫尺,石门的震颤顺着地脉传上来,又松动了一分。

    印记归位的刹那,苏墨臣的笑容又在眼前晃了一下,很淡,很释然。

    像是在说:你来了,就好。

    林砚收回手,站在望乡台上,往山下望了一眼。

    漫山的坟头都笼在雾里,安安静静的,像所有沉睡的魂都落了定。

   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把翻涌的心绪压下去。

    前辈们用命铺的路,他不能走歪了,更不能走输了。

    转过身,他走下望乡台,脚步比上来时更稳,也更沉。

    肩上的担子重了,心里的信念却更足了。

    第四层的楼梯口就在前面,雾里带着水汽,是落霞渡的味道。水煞幻境,已经在等着了。

    林砚捻了捻腕上的菩提珠,珠子温温的,带着檀香。他抬步往前走,背影挺得笔直,像当年站在煞山口的先祖,像八百年守着地脉的苏墨臣。

    路还长,可他走得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