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婆婆笑着应了一声，又抬起另一只手，轻轻拍了拍念宝的手背。
“婆婆这把老骨头，有宝崽记挂着，比吃什么都舒坦。”
萧念宝弯起眼睛，正要再说几句，忽然听见围墙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示警。
那是值守的汉子敲响铜铃的声音，急促而有力，一下连着一下，刺破了晨间的宁静。
她心头猛地一紧，手里那瓶药油差点没攥稳。
张婆婆也一下坐直了身子，枯瘦的手紧紧攥住她的小臂。
“宝崽，快，去你娘亲那儿。”
萧念宝没有慌。
她跟着爹娘经历了这么多事，早学会了在这种时候稳下来。
她扶着张婆婆往营地中心的方向挪了两步，又飞快跑向褚秀英身边。
褚秀英正在药库前整理绷带，听见铃声，动作只顿了一下，便继续把手里的活做完。
她把药箱扣好，直起身，望着围墙上那道骤然绷紧的身影，声音沉稳。
“宝崽，跟我来。你去帮婆婆她们把孩子们拢到最里头那间木屋里，不许任何人往外跑。”
萧念宝用力点头，转身便跑。
她一路跑过菜地，跑过晾衣竿，把散在空地上玩耍的孩童一个个喊回身边，又扶着几位老人进了木屋。
木屋的门一关，外面的铜铃声还在响。
孩童们挨个缩在墙角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萧念宝蹲下来，压低声音，学着娘亲安抚人的样子。
“别怕，叔叔伯伯们都在外头守着咱们呢。咱们乖乖待在这儿，就是帮大忙了。”
一个最小的孩子吸了吸鼻子，怯怯地拉住她的衣角。
“宝崽姐姐，坏人又来了吗。”
萧念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来了也不怕。咱们有爹爹娘亲，有大家伙儿。你们看，上次他们来，不也被打跑了吗？”
几个孩子听了，这才慢慢安静下来。
萧念宝站起身，透过木窗的缝隙，往围墙的方向看去。
萧景渊已经站在了最高处的垛口上。
他一手扶着墙沿，一手搭在望远镜的镜筒上，目光稳稳扫过远处的山道。
断臂老兵立在他身侧，手里的铜铃还拎着，正一下下敲着。
“将军，来了。”老兵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字字清晰，“黑压压一片，比上次多了一倍不止，还拖着几架大物件。”
萧景渊没有立刻应声。他调整了一下镜筒的焦距，隔着几里路，把山道尽头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。
最前面是几排整齐的重甲步兵，甲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他们身后，是几架由牛马拖拽的庞然大物，木架粗壮，臂杆高耸，正是他预想中的投石车。
再往后，云梯车的身影隐约可见，还有几根被拖行的巨木，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。
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，可面上反倒平静下来。
“比咱们想的来得还快。”
断臂老兵握紧手里的长矛，望着那支缓缓逼近的队伍，声音带着一丝凝重。
“将军，投石车一开，咱们这夯土墙，怕是撑不了几轮。”
“撑不住，就不让它砸到墙上来。”萧景渊收回望远镜，转头看向老兵，语气笃定，“投石车架设要时间，瞄准也要时间。咱们就在他们架车的空档里动手。”
他几步走下高台，召集所有能战的人，围拢在墙根下。
没有多余的废话，他直接在地面画了几道线，把安排一条条说清楚。
“壕沟最外层，埋了尖木，拖他们脚步。矮墙是缓冲，挡头一轮落石。他们只要敢推进，咱们就靠望远镜提前看清他们架车的位置。”
他抬起手，点了几个跑得快的年轻汉子。
“你们几个，一人带一袋石灰，绕到山道两侧的林子里。等他们的投石车架起来，看准风向，把石灰扬出去。迷了眼的兵，拉不动弦。”
几个汉子对视一眼，齐齐应声。
石灰是萧景渊昨天特意带回来的，原本是准备砌墙用的，没想到先派上了这个用场。
“其余人，跟我守墙。”萧景渊的声音不高，却稳稳传进每个人耳里，“护甲穿好，铲子握紧。他们砸他们的石头，咱们守咱们的城。只要城不破，他们耗不过咱们。”
众人没有多话，只齐齐应了一声，四散就位。
山道尽头，黑甲主将骑在马上，远远望着那座沉在晨光里的营寨。
他眯起眼睛，打量了一番那道灰黄的土墙，眼底闪过一丝轻蔑。
“就这么一道土墙，也配让本将亲自跑一趟。”他偏头对身侧的统领道，“你上次，就是栽在这道墙上？”
统领脸上挂不住，只低声应道。
“主将，那墙看着寻常，可墙上的东西邪门。您看那墙头，那些穿素色衣裳的人，就是靠那身衣裳挡箭的。”
主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隔着这么远，只看得见墙头站着的一道道人影，看不清衣着。他不以为意地嗤了一声。
“再邪门的衣裳，也扛不住投石车。传令下去，就地架车，先轰他几轮，看他们能撑到几时。”
军令传下，黑甲军的阵型立刻散开。
几架投石车被拖到山道两侧的平地，士兵们喊着号子，把粗大的木架支起来，臂杆缓缓压低，装填的巨石也被一块块抬上。
落霞城墙上，萧景渊握着望远镜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看见对方的投石车一架架立起，看见装填手把巨石抬上车斗，心里默默算着距离和风向。
“差不多该动手了。”他转头对守在墙下的几个汉子做了个手势。
几个年轻汉子会意，猫着腰，沿着壕沟内侧的隐蔽通道，飞快摸向山道两边的林子。
他们贴着树干猫行，脚步极轻，借着草木的掩护，很快便绕到了对方投石车阵的侧后方。
此时黑甲兵正忙着搬运石头，没人留意林边的动静。
一个汉子摸出怀里那袋石灰，看了看风向，找准角度，用力一扬。
白蒙蒙的石灰粉借着风势，扑头盖脸地卷向投石车阵。
正弯腰搬石的士兵被迷了眼睛，捂着眼连连后退，喊号子的声音一下子乱了。
“起风沙了！起风沙了！”有人惊慌地喊。
“不是风沙，是石灰！”
投石车阵里顿时乱作一团，装填好的巨石还没射出去，操作的人却先散了。
主将在马上看得真切，脸色猛地沉了下来。
“好奸猾的东西。”他咬着牙，抬手指向林边，“派人去把那几个鼠辈揪出来！”
一队黑甲兵当即掉头扑向林子。几个汉子也不恋战，扔完石灰便钻入密林深处，仗着熟悉地势，左拐右绕，很快便甩脱了追兵，顺着隐蔽通道绕回了墙下。
“将军，石灰撒了，那几架车一时半会儿是拉不动了。”一个汉子喘着粗气，笑着抹了一把脸。
“干得好。”萧景渊拍了拍他的肩，目光却没有放松，“石灰只能拖他们一时。等他们缓过来，还是会架车。咱们得抓紧，趁着这段空档，把能补的都补上。”
果然，过了约莫半个时辰，黑甲兵清理完石灰，重新整队。
主将这回学乖了，先派了两队步兵持盾开路，护着投石车缓缓前移，一直推到离墙更近的位置，才重新开始架设。
墙上的众人看着那几架庞然大物一点点逼近，握工具的手都紧了几分。断臂老兵盯着最前那架投石车，声音低沉。
“将军，这一回，怕是拦不住了。”
萧景渊望着那架已经装填好巨石的投石车，目光沉稳。
“拦不住，就接住。”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中央那间木屋，仿佛能透过墙看到女儿稳稳守着一群孩子的模样，声音忽然放缓，“咱们准备了这么久，等的就是这一刻。”
话音刚落，对面投石车那根粗壮的臂杆猛地弹起，一块磨盘大的巨石划破长空，带着沉闷的风声，直直砸向围墙。
轰的一声巨响，土墙猛地一震，墙根溅起大团烟尘。
那层新垒的矮墙先接住了落石，碎石和夯土被砸得四散，可主墙只是微微晃了一下，没有裂开。
“接住了！”墙上的汉子们爆出一阵低呼。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萧景渊的声音稳稳压过来，“第二块马上就来，各就各位。”
话音未落，第二块巨石又砸了过来。
这一回落点偏了些，重重砸在壕沟边沿，掀起的泥土扬了半墙高。
墙身又是一震，几道细小的裂纹从落点处蔓延开，可整体依旧挺着。
主将在马上看得真切，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原以为两轮落石下来，这道土墙早该塌了，没想到只是多了几道裂纹。
“第三块，给本将瞄准了砸。”
投石车再次装填。可就在这时，墙头上忽然竖起一面雪亮的反光，直直刺向投石车阵的方向。
那是萧景渊带着人，把几块磨亮的铁片架在了墙头，借着日光，把光聚成一道，稳稳照在对方的操作手脸上。
正低头装填的士兵被强光刺得眼前一花，手上的动作一滞，装填的巨石偏了准头，砸在离墙老远的空地上，只掀起一蓬尘土。
“又是这种邪门手段！”主将怒极，一把勒住马缰，“传令，云梯车顶上去，步兵强攻！”
黑甲军彻底放弃了慢慢耗的打算，云梯车吱呀作响地压向围墙，成群的重甲步兵紧随其后，踩着整齐的步伐，气势汹汹地压了上来。
萧景渊望着那片越压越近的黑色浪潮，握紧了手里的军工铲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方向，像是隔着木墙与女儿的目光碰了一下，随即转回身：“所有人，准备接战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