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风猎猎，吹动墙头的铁片。
那片黑色的浪潮，正一步步压向落霞城。
云梯车吱呀作响，像一头笨重的巨兽，缓缓抵向土墙。
成群的重甲步兵举着长刀，踩着统一又沉闷的步子，越走越近。
萧景渊站在垛口后，握紧手里的军工铲。
他没有急着下令，只眯起眼，透过望远镜把那架云梯车看得清清楚楚。
车上的踏板又宽又厚，搭上墙头就能站住好几个兵，比上次几架木梯加起来都难掀。
“将军，云梯车顶到墙根了！”断臂老兵的声音压得很急。
“先别慌。”萧景渊沉声道，“让他们搭上来。等车停稳，兵往上爬的时候，再动手，一锅端。”
云梯车终于靠上了墙头，沉重的一响，踏板稳稳搭住垛口。
车厢里憋了半天的黑甲兵一窝蜂地涌出来，踩着踏板就往上冲，刀光在晨光里晃成一片。
“掀车！”萧景渊一声断喝。
这一回，萧景渊没有再拦。
他吩咐所有人压低身形，贴着垛口躲避箭雨，只留几个眼尖的盯着墙下的云梯。
箭矢叮叮当当地撞在墙头，落在众人护甲上，又滑落在地。
穿在身上那层轻薄坚韧的护甲，此刻成了最实在的依靠。
从前守城，一轮箭雨下来总要有几个人中箭倒地，如今箭头落在衣料上，只留一道白痕，连皮肉都伤不着。
“没事！箭头扎不透！”一个年轻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，又惊又喜地喊。
“别喊，听着脚下！”萧景渊低声呵斥，目光牢牢锁着墙根。
云梯一架架搭稳，几个悍勇的黑甲兵率先攀了上来，眼看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垛口。
萧景渊眼疾手快，手里的军工铲斜劈下去，正砸在当先那人的刀柄上，力道又沉又准，那人虎口一麻，长刀脱手，整个人仰面摔了下去。
断臂老兵紧跟着补上，单臂抢过一杆长矛，横着一扫，把第二个探头的兵也顶了回去。
“换人，别耗着！”萧景渊喊了一声，墙头立刻有两名汉子顶上来接替。
他们学着将军的架势，一人持铲格挡，一人抢杆下压，把一次次探头强攻的黑甲兵死死堵在墙外。
云梯车又推了上来，这一回是两架并排。
墙头上的众人没有慌，分成两组，一组用长杆顶车辕，一组用铲撬车底，硬生生把两架车都顶得离了墙。
萧念宝缩在木屋里，透过窗缝，远远看着围墙上的动静。
她看不见那些黑甲兵的脸，只看见一道道身影在墙头起落，听见铁器碰撞的闷响和汉子们粗重的喘息。
她的心揪得紧紧的，可她没有哭，也没有喊。
她手里还攥着那瓶活络的药油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她想起爹爹说过的话，想起娘亲教她的，越是危急，越要稳住。
“宝崽姐姐……”最小的孩子扯着她的衣角，声音发颤。
萧念宝蹲下来，把那瓶药油塞进怀里，伸手搂住他，声音放得很软。
“别怕。你看，叔叔伯伯们都在外头。他们穿着爹爹带回来的护身衣裳，坏人伤不着他们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爹爹说，那把铲子，能挖土，能修墙，打坏人也好使。他们打不进来的。”
几个孩子围过来，挤在她身边。
萧念宝数了数，一共七个，一个不少。她心里稍稍定了定，又望向窗外。
围墙边，战况正烈。
黑甲兵一次次冲上来，又一次次被顶回去。
墙头的人换了三茬，可没有一个后退的。
军工铲在日光下起落，长矛戳刺横扫，护甲上的白痕添了一道又一道，却没有一个人重伤倒地。
主将越看越心惊。
他带了整营的精锐，备了投石车云梯车，原以为一轮强攻就能拿下这座小寨，可打了大半个时辰，墙头那群流民竟然越打越稳，越打越凶。
“他们那身衣裳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主将咬着牙，死死盯着墙头那些素色的身影，“刀砍不破，箭射不穿，这分明是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下去。可心里的贪念，已经烧得压不住了。
这样的防具，若是能落到自己手里，足以让整支黑甲军脱胎换骨。
“云梯车，撞城木，都给我上！今日不惜一切代价，也要踏平这座寨子！”
军令传到阵前，黑甲兵发了狠地往前涌。
撞城巨木被十几个兵抬着，喊着号子，一下下狠狠撞向木门。
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巨响，一下比一下重。
门后的汉子们死死抵着顶门杠，军工铲扎进土里，稳住身形。
撞门的力道再大，那几根粗杠和结实的铲头一起扛着，木门只是闷闷地震，就是不倒。
“顶住！”王叔嗓子都喊哑了，“撞不倒的，这铲子比铁桩还硬！”
萧景渊从墙头快步下来，冲到门后，看了一眼抵门的汉子，又抬头望着摇摇欲坠的墙头。
他心底飞快地盘算着，硬守下去，总有撑不住的时候，得换个法子，把对方的主力彻底打疼，才能逼他们退兵。
他几步走到墙根，借着望远镜望向对方阵后的位置。
主将的大纛还稳稳立在那里，护着一队亲兵。他低声对断臂老兵道。
“不能让他们这么一直撞下去。得想法子，把他们的主将逼退。”
断臂老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心里一动。
“将军，您是想……”
“投石车咱们没有，可咱们有望远镜。”萧景渊声音低而快，“他们主将的位置，咱们看得一清二楚。只要让那面聚光的铁片照准了他，让他的兵以为中了妖法，军心就乱了。”
他当即带人，把那面磨亮的铁片重新架起，调准角度，把一束刺眼的日光稳稳聚向阵后主将所在的方向。
正勒马督战的主将，被那道突然照来的强光刺得眼前一花。
他身下的马受惊，猛地打了个响鼻，前蹄高高扬起。身边的亲兵也纷纷抬手遮眼，阵型一下子乱了。
“是妖法！是妖法！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，恐慌像水一样在兵阵里漫开。
本就打了半天没啃下硬骨头、士气低落的黑甲兵，纷纷往后缩。撞城巨木停了一下，云梯车也放慢了脚步。
主将稳住受惊的马，脸色铁青。
他知道那是日光反光，不是什么妖法，可手底下的兵不知道。军心一散，这仗就打不下去了。
“收兵！先收兵！”他咬牙下令，声音又急又怒，“整队，退到三里外扎营。明早再战。”
黑甲兵如蒙大赦，拖着伤兵，纷纷后撤。
撞城木扔了，云梯车也歪斜着丢在墙根，整支队伍狼狈地退向远处。
墙上的众人没有贸然追击，只是握着工具，稳稳站在垛口后，目送那片黑色的浪潮一点点退远。
萧景渊放下望远镜，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“退了。”他低声说，转头看向众人，“大家先清点伤员，补围墙，把撞坏的木门换掉。他们明早还会再来，咱们今晚就得把缺的都补上。”
众人应声散开，虽然疲惫，可眼底都亮着。这一仗，他们又扛住了。
萧念宝听见外面的喊声渐渐平息，透过窗缝，看见那片黑色退了开去。
她这才松开一直揪着衣角的手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她回头看着缩在墙角的一群孩子，弯起眼睛。
“坏人又被打跑了。大家别怕。”
最小的孩子怯怯地问。
“宝崽姐姐，叔叔伯伯们受伤了吗。”
萧念宝心里一紧，可她记得娘亲说过，护甲挡得住箭，大多只是擦破皮。她蹲下来，认真地说。
“咱们去看看就知道了。走，给他们送水去。”
她牵起那个孩子的手，推开木屋的门。晨光涌进来，落在她小小的身上。
营地里，妇人们已经端着水盆、拎着药箱，朝围墙边涌去。萧念宝也抱着一壶清水，跟着跑了过去。
她想亲眼看看，那些守城的叔叔伯伯，都还好好地站着。
萧念宝一路小跑，绕过菜地，绕过晾衣竿，一直冲到围墙根下。
晨光落在她身上，她一眼就看见墙根下蹲着的一排汉子，有人正拿布条缠着手臂，有人靠在土墙上喘着气。
她先是心里一紧，可走近了才看清，大家身上大多是擦破的皮和撞出的淤青，护甲挡掉了大半的力道，没有一个人躺着起不来。
断臂老兵正蹲在一个年轻汉子面前，替他把卷起的袖口捋平，露出底下完好的手臂。
“就擦破点皮，箭头没咬进肉里。”那汉子见念宝过来，咧嘴笑了笑，“宝崽放心，叔叔好着呢。”
萧念宝这才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。她蹲下来，把手里的水壶递过去。
“叔叔，喝口水。娘亲说，打完仗要记得喝水。”
那汉子接过水壶，仰头灌了几口，又看着念宝，眼眶莫名有些热。他想起自己以前守城的日子，打完了仗，只能自己蜷在角落舔伤口，从来没人端水给他喝。
如今一个半大的孩子，却惦记着给他们送水。
“宝崽，”他声音有点发哑，“叔叔记住了。”
萧景渊走过来，蹲下摸了摸女儿的头顶，没有说话，眼底却带着笑。
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那片退去的黑潮，又环视了一圈满身尘土却都好好站着的众人，心里那口气，终于彻底松了下来。
“今晚咱们不歇了，把墙补结实，把门换好。他们明早再来，咱们就再把他们打退一次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稳稳传进每个人耳里，“打到他们再也不敢来为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