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护棚搭在围墙内侧一处背风的地方，离墙根不远，又不会被滚石砸到。
她带着几个妇人把干草铺得厚厚的，又垫上两层干净的粗布，让人躺上去不至于硌得慌。
药箱就放在棚角，止血药、消炎膏、绷带，按顺序摆得整整齐齐，随手就能取到。
“伤口第一件事是先洗。”褚秀英蹲在棚边，一边往陶罐里倒清水，一边低声教身边的妇人，“清水冲干净，再敷药，再缠绷带。缠的时候不能太紧，紧了血脉不畅，也不能太松，松了护不住伤口。”
几个妇人一边听一边记，把要点牢牢记在心里。
她们没上过战场，可眼下守着救护棚，心里便多了一分安稳，知道哪怕墙头有人挂彩，自己也能第一时间把人照顾好。
萧念宝也跟着忙。她帮着娘亲把绷带一条条卷好，又按长短分开，整整齐齐码进木盒。
她一边干活，一边时不时抬头望向围墙的方向。夜色里，那圈被火把照亮的墙头，人影晃动，脚步声不断。
“娘亲，咱们能守住的，对不对。”她小声问。
褚秀英停下手中的活，看着女儿，声音温和却笃定。
“能。咱们把能想到的都准备周全了，人心也齐。只要撑过这一仗，往后就安稳了。”
萧念宝点了点头，又低头继续卷绷带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落霞城的备战也一天比一天周全。
壕沟填平了伪装，铁丝网覆上了干草，从远处看，山道两侧就是一片平缓的坡地，看不出半点机关。
寨门加厚加固，门外挖好陷坑，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。
围墙又加高了一截，墙头垛口堆满了滚木礌石。
护卫队也练得有模有样。断臂老兵把众人分成几拨，轮流值守，又趁着白天反复演练登墙防守。
汉子们握着军工铲和长矛，一遍遍练习配合，有人挥铲劈砍，有人举矛顶推，渐渐配合得越来越熟练。
新来的青壮年流民也都入了队。他们受尽兵灾的苦，比谁都珍惜眼下这点安稳，操练起来格外卖力。
一个瘦高的年轻汉子把长矛舞得虎虎生风，休息时又蹲下来，一遍遍擦拭矛杆。
“你们这儿，真能守得住吗。”他低声问身边的同伴。
“能。”同伴握紧手里的军工铲，“将军带来的这些家伙事儿，样样都好使。再说了，咱们这么多人一条心，还有啥守不住的。”
那汉子听了，咧嘴笑了笑，没有再说话，只是手里的长矛握得更紧了。
第六日清晨，山道尽头，终于响起了马蹄声。
最先听见动静的，是墙头轮值的汉子。
他原本眯着眼望山道，忽然耳朵一动，猛地睁大眼睛，翻身抓起铜锣，当当当地敲了起来。
急促的锣声瞬间响彻营地。
原本各自忙碌的众人齐齐一顿，随即放下手里的活计，抓起兵器，奔向各自的防守位置。
没有慌乱，没有拥挤，一切按着演练过无数遍的节奏，有条不紊。
萧景渊登上围墙，举着望远镜望向山道尽头。
晨曦里，一片黑压压的铁潮正缓缓逼近。
甲片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冷光，队伍铺开得比上次更宽，投石车、云梯车、撞城巨木，一样不少，阵后还多了一面高高的大纛。
黑甲军主将，亲自来了。
萧景渊放下望远镜，面色沉稳，没有半分慌乱。
“果然来了。”他低声说，转头看向守在墙下的众人，“都准备好了吗。”
“准备好了！”断臂老兵带着众人齐声应下，声音铿锵。
“那就按演练的来。”萧景渊声音沉稳，稳稳传遍墙头，“他们远道而来，粮草有限，耗不起持久战。咱们守住城，拖垮他们。”
黑甲军在离城数百步外停住。主将勒住马，远远打量这座一夜之间又高又厚的寨子，眼底闪过一抹阴狠。
前两回他在这座小小的土墙上栽了跟头，折了不少精兵，这回他亲自督阵，带了重兵与攻城器械，誓要一举踏平。
“传令下去，投石车先行，轰他几轮，再步兵压上。”主将抬手下令，“今日不破此寨，本将不回营。”
军令传下，几架投石车就地架起，士兵们喊着号子装填巨石。粗壮的臂杆缓缓压低，磨盘大的石头一块块抬上车斗。
墙头上，萧景渊举着望远镜，把对方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他们要架车了。”他低声对断臂老兵道，“按老法子，石灰和铁片先上，别让他们舒舒服服地把车架起来。”
几个年轻汉子会意，猫腰钻进壕沟内侧的隐蔽通道，借着草木掩护，摸向山道两侧的林子。
他们怀里揣着布袋，布袋里装的是细磨的石灰粉，还有几面磨得雪亮的铁片。
黑甲兵正忙着搬运石头，没人留意林边的动静。
一个汉子摸到投石车阵侧后方，看准风向，用力一扬。
白蒙蒙的石灰粉借着风势，扑头盖脸卷向投石车阵。
正弯腰搬石的士兵被迷了眼睛，捂着眼连连后退，喊号子的声音一下子乱了。
“又是这石灰！”主将看在眼里，脸色铁青，咬着牙道，“他们就只会这一招。”
话虽这么说，可投石车阵确实乱了一阵。
趁着这空档，墙头又亮起几面雪亮的铁片，聚起日光，稳稳照向阵后的操作手和主将。
强光刺眼，几架投石车装填的准头都偏了，砸出去的巨石落在空地上，只掀起一蓬尘土。
“别管那光，都给我快！”主将怒极，一边稳住受惊的马，一边厉声喝骂。
投石车总算重新稳住，这一回，几块巨石接连砸向围墙。
轰隆隆的巨响一声接一声，尘土漫天飞扬。
可那层缓冲矮墙先接住了大半力道。
真正的巨石砸在墙头，只在夯土墙上砸出几个浅坑，整面墙只是微微震颤，没有一处开裂塌陷。
“墙没塌。”萧景渊抹了一把脸上的土，声音沉稳，“让他们轰，咱们躲着，等他们步兵上来再动手。”
投石车轰了几轮，见墙始终挺立，主将的不耐到了极点。
他一挥手，云梯车吱呀压向墙头，撞城巨木被几十个兵抬着，喊着号子，一下下狠狠撞向木门。
门后的汉子们死死抵着顶门杠，军工铲扎进土里，稳住身形。
沉重的撞击一下接一下，震得整面墙都在发颤，可那扇厚实的木门，就是死死地挺着。
墙头上，断臂老兵一声断喝。
“守好垛口，别让他们爬上来！”
云梯车终于靠上了墙头，黑甲兵一窝蜂涌上踏板，举着刀就往上冲。
墙头的人却不慌，等他们冲得近了些，猛地一把把混着药粉的沙土扬了下去。
细碎的药粉钻进冲阵士兵的口鼻眼里，呛得他们连连咳嗽、揉着眼睛往后退。
云梯上的兵脚下发软，一个接一个摔了下去。
“成了！”断臂老兵低喝一声，抢上墙头，一铲把攀上来的兵顶了下去。
汉子们学着将军教的配合，一人挥铲劈砍，一人举矛顶推，把一次次探头强攻的黑甲兵死死堵在墙外。
护甲在身，箭头落在衣料上只留一道白痕，连皮肉都伤不着。
黑甲兵的攻势，再一次被硬生生打断。
主将看着墙头那群越打越稳的流民，心里那股焦躁彻底压不住了。
他打了大半辈子仗，攻过无数城，从没见过这样一支队伍。
守城的兵，不靠兵器和兵力硬拼，却靠着这些他听都没听过的手段，把他的精锐折腾得寸步难进。
“云梯车，撞城木，都给我上！”他嘶哑着嗓子怒吼，“今日不惜一切代价，也要踏平这座寨子！”
重赏之下，黑甲兵发了疯似的往前涌。
云梯车一辆接一辆压向墙头，撞城木被更多士兵抬着，一下下狠狠撞向木门。
门后的汉子们肩膀抵着顶门杠，军工铲扎进土里，咬着牙死撑。
撞击一下比一下重，整面墙都在发颤，木门上传来咔嚓一声响，像是门闩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顶住！”王叔嗓子都喊哑了，“别让门塌了！”
萧景渊从墙头快步下来，冲到门后，看了一眼抵门的汉子，又回头望向墙头。
他心底飞快地盘算着，硬守下去，总有撑不住的时候，得把对方的主力彻底打疼，才能逼他们退兵。
“老兵！”他喊了一声，“带几个人，把铁丝网那头的壕沟，再往前挪一段。”
断臂老兵先是一愣，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他带着几个汉子，把埋在壕沟里的铁丝网悄悄向前扯出一段，又用干草盖上，做成一片看似安全的平地。
主将正催着步兵往前冲，却见墙根前忽然多出一片盖着干草的平地。
几个冲得最前的黑甲兵一脚踩上去，脚下骤然一空，整个人栽进壕沟，铁丝缠住腿脚，木刺扎进皮肉，凄厉的惨叫瞬间响成一片。
“陷阱！又是陷阱！”
恐慌像水一样在兵阵里漫开。本就打了半天没啃下硬骨头、士气低落的黑甲兵，纷纷往后缩。
撞城巨木停了一下，云梯车也放慢了脚步。
主将稳住受惊的马，脸色铁青。他知道，这座寨子的防守，比他想的还要难缠得多。
“收兵。”他咬牙下令，声音又急又怒，“先退，整队。明日再战。”
黑甲兵如蒙大赦，拖着伤兵，纷纷后撤。
云梯车被丢在墙根，撞城木也歪倒在路上，整支队伍狼狈地退向远处。
墙上的众人没有贸然追击，只是握着工具，稳稳站在垛口后，目送那片黑色铁潮一点点退远。
萧景渊放下望远镜，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“退了。”他低声说，转头看向众人，“大家先清点伤员，补围墙，把撞坏的木门换掉。他们明早还会再来，咱们今晚就得把缺的都补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