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应声散开，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歇脚。
伤员先被抬进救护棚。
褚秀英带着妇人们忙碌起来，清水冲洗，敷上药膏，缠好绷带。
受了轻伤的汉子咬着牙，一边让人上药一边还要回墙头，被褚秀英一把拦住。
“你给我躺着养养。”褚秀英声音不高，却不容反驳，“胳膊都划开了，还上去逞什么强。今夜轮不到你。”
那汉子张了张嘴，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胳膊，到底没有争辩，乖乖躺回干草上。
萧念宝蹲在棚边，看着娘亲给人上药，又帮着递干净绷带。
她望着棚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她见过黑甲军退兵，可也知道，明早他们还会再来。
她悄悄走到墙根下，仰头看着正在补墙的汉子们。
火把噼啪燃着，人影在墙上晃动，一块块新土被拍上墙头，压实，抹平。修补声，夯土声，在夜色里响成一片。
一个汉子搬了块石头，看见她，咧嘴笑了笑：“宝崽，还没睡啊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萧念宝想了想，认真地说，“我想帮帮忙。”
汉子愣了一下，笑道：“那你帮咱们递递土吧。墙头够不着的地方，得有人从下面往上送。”
萧念宝眼睛一亮，立刻应下。她一趟趟抱着盛土的陶盆，从夯土堆送到墙根，再踮起脚，递给墙上的汉子。
小胳膊累得发酸，她也不喊停，只是换了个抱法，继续跑。
墙上的汉子接过土，低头看她一眼，心里说不出地暖。
“宝崽长大了，能顶事了。”他小声嘀咕了一句，手里夯得更用力了些。
周木匠也连夜赶工。白日里撞城木在门闩上撞开的那道缝，他带着木工队拆下旧门，换上一扇更厚的。
两层厚板拼合，中间夹了实木，又用铁钉密密钉牢。
门后的顶门杠也换了更粗的，两端卡进墙槽，死死抵住。
“这扇门，他们明儿再撞，一时半会儿撞不开。”周木匠拍了拍新门，又弯腰加固门框，把边角的木楔一根根敲紧。
壕沟也重新填满。白天被黑甲兵踩塌的伪装，重新铺上干草，铁丝网扯回原位，又加了几道。
断臂老兵带人沿整条壕沟巡查一遍，见没有缺口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“他们被铁丝网坑了一回，明早怕是会先派人试探。”断臂老兵走到萧景渊身边，低声说，“咱们得留一手。”
萧景渊点了点头，沉吟片刻。
“明早他们若先派人试探，正好。探路的走在前头，后头的队伍就会放慢。咱们趁他们放慢，把主力调动起来。”他顿了顿，“铁丝网往前挪这段，先不急着收回来，让他们摸不清深浅。”
断臂老兵会意，重重点头。
夜渐渐深了。
墙头换了值守的汉子，火把通明，有人握着军工铲，盯着漆黑的山道。
营地内部，妇人们还守在救护棚，把白天用空的绷带补齐。
粮仓重新封好，柴火堆得高高的。
没有谁真的能安心睡下。
所有人都知道，明早天亮，这片沉寂的山道，就会再一次响起马蹄声。
褚秀英哄着念宝在救护棚角落睡下，自己却一直醒着。
她借着油灯的光，把白天剩下的活儿一点点做完，又检查了一遍药箱。
萧念宝迷迷糊糊间，听见娘亲轻声叹了口气，又听见她把什么东西放回木盒的响动。
她想睁眼，眼皮却沉得厉害，慢慢又睡了过去。
天蒙蒙亮，山道尽头，再一次响起了马蹄声。
这一次，比昨天来得更早，也更沉。
黑压压的铁潮从晨曦里漫出来，投石车在前，云梯车居中，撞城巨木被抬在后头，阵势铺开得比昨日更宽。
黑甲主将骑在马上，隔着老远望向这座寨子。
他昨日本想一鼓作气踏平，却被那层铁网绊住了脚，丢尽了脸面。
一夜未眠，他越想越恼，天未亮就整军出发，誓要雪耻。
“今日先派探路先锋，把墙根那片地给我踩平了。”主将沉声下令，“探明了再压大队上去，别再让他们拿陷阱糊弄。”
令旗一展，一小队黑甲兵排成稀松的阵线，试探着向前推进。
他们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探，用长矛往地上戳，先把脚下的地面探实。
墙头上，萧景渊举着望远镜，看得清楚。
“他们果然先探路。”他低声说，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，“探路的走得慢，正好。”
探路的黑甲兵一寸寸往前探，把墙根前那片盖着干草的平地一点一点戳穿，露出底下的铁丝网和木刺。
一个兵用长矛挑开干草，见底下密密麻麻的陷阱，倒吸一口凉气，回头便是一通乱叫。
“又是那铁网！”主将听见回报，脸色铁青，却又不能不让兵去清。
他只得派更多士兵，俯着身，用刀砍断铁丝，又拔去木刺，一点点清出一条窄道。
这一清，便是小半个时辰。
墙头上的众人没有急着动手，只是静静看着。
等探路的黑甲兵弯着腰清完窄道，累得直喘，后头的大队才终于压了上来。
“他们探完路了，士气也松了一截。”萧景渊低声对断臂老兵道，“趁他们刚清完、还没稳住阵脚，动手。”
墙头一声号令，汉子们不再留手。
一把把混着药粉的沙土扬下去，石灰粉借着风势卷向冲阵的士兵。
探路清网清得筋疲力尽的黑甲兵，被这一阵迷得连连后退，刚清出来的窄道，又被堵了回去。
“又是这套！”主将恨得牙痒，可前头已经乱了，他只得压着怒意再整军。
就在这时，撞城巨木被重新抬了上来。
这一次，主将下了死令，不管前头多乱，撞城木绝不能停。
几十个黑甲兵抱着巨木，喊着号子，一下下狠狠撞向木门。
沉重的闷响一声接一声，撞得整面墙都在发颤。
门后的汉子们死死抵着顶门杠，军工铲扎进土里，肩膀顶着门闩，咬着牙硬扛。
王叔的嗓子已经哑了，还在嘶声喊着“顶住，顶住”。
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那扇连夜换上的厚门，在一下比一下重的撞击里，却始终没有开裂。
“周木匠的手艺，真不是盖的。”断臂老兵抹了一把汗，低声赞了一句。
撞城木撞了十几下，门纹丝不动，抬木的兵却先累垮了。
主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，他知道，再这么硬耗下去，自己这支远道而来的大军，迟早要被拖垮在城墙下。
就在这时，他忽然看见墙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，一个小小的身影，正踮着脚，费劲地把一块石头挪到垛口边。
那是萧念宝。
她从救护棚跑了出来，学着大人的样子，把堆在墙根的石块一块块搬上墙头，垒到垛口边。
她人小，搬一块石头要费好大的劲，可她还是咬着牙，一趟一趟地搬。
墙头的汉子看见了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。
“宝崽，快下去，这儿危险。”
“我不下去。”萧念宝把最后一块石头码好，仰起头，声音脆生生的，“我也要守咱们的家。”
她说着，用力一推，把垛口边那块石头顺着墙沿推了下去。
石头砸进墙根的黑甲兵阵里，一个士兵躲闪不及，被砸得哎哟一声，抱头往后缩。
墙头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笑声，连带着士气也提了起来。
汉子们有样学样，把垛口的滚木礌石一排排推下去，石块滚木砸进兵阵，砸得冲阵的黑甲兵一片狼藉。
“这些小崽子都把劲儿使上了，咱们还能让他们比下去不成！”断臂老兵吼了一声，抄起军工铲，带头往墙头抢。
落霞城的士气，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。
萧景渊站在墙头，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，眼眶微微发热。
他没有出声拦她，只是回头看向整座城。
田里的青苗还绿着，木屋的炊烟还冒着，妇人们在救护棚里守着药箱，汉子们握着工具站在墙头。
一群被战乱逼进深山的流民，靠着两只手和一颗不肯认输的心，硬生生把一座破败的废墟，守成了一座城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声音稳稳传遍墙头。
“大家都看见了，连孩子都在替咱们守家。今天不管他们来多少人，咱们也要把这座城守住。”
“守住！”墙头墙下，齐声应和，喊声震天。
黑甲兵再一次涌上来，云梯车又一次架到墙头。
可这一次，墙头的守军比昨日更稳。
护甲在身，箭头射不穿；军工铲挥砍，云梯上的人一个接一个摔下去；滚木礌石砸进兵阵，撞城木始终没能撞开那扇厚门。
主将打了大半辈子仗，从没遇上过这样的对手。
他不信鬼神，可这一回，他隐隐觉得，这座小小的寨子，像是真有什么在护着。
仗打到日头偏西，黑甲军始终没能前进一步。
投石车的石头砸光了，云梯车烧了一架，撞城木撞断了腿，阵前的士兵死伤一大片，后头的士兵早没了再战的胆气。
主将望着那座仍旧稳稳挺立的寨子，沉默了很久。
这一回，他没再喊收兵。他知道，自己耗不起了。
“退兵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不打了。”
军令传下，黑甲军缓缓后撤。
这一回，他们没有再来时的那股凶悍，拖着伤兵，垂着头，一路退进山道深处。
墙头上，众人静静看着那片黑色铁潮彻底消失在暮色里，谁也没有欢呼，谁也没有松劲。
他们怕这只是假象，怕对方杀个回马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