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静静盯着山道的出口，手还牢牢攥着兵器，呼吸放得很轻。
断臂老兵分出两队人，一队留在墙头持续了望，一队顺着侧面的林子悄悄绕出去探查踪迹。
他们走得很慢，脚步踩在落叶上，尽量不发出响动。
“别追太深。”萧景渊压低声音叮嘱带队的汉子，“只看清他们是不是真的走远，别落进埋伏里。”
汉子点头应下，带着人隐进树影之中。
墙头上的火把静静燃着，噼啪的声响在安静的山野里格外清楚。
褚秀英扶着萧念宝从垛口边退下来，手掌一直扣着小姑娘的手腕，指尖还有点发紧。
“跟我回救护棚。”褚秀英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外面还不安全，不能再站在墙头了。”
萧念宝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山道，乖乖跟着娘亲往下走。
她的手掌心里还沾着石头上蹭来的灰土，小臂又酸又沉，方才推石头的时候没觉得累，这一松下来，浑身都发软。
救护棚里还有几个伤员躺着。
有的只是皮肉划伤，已经上过药安静靠着，还有一个汉子小腿被滚落的石块砸肿，正咬着牙忍着疼。
褚秀英走过去，蹲下身轻轻碰了碰他的伤处。
“还能忍吗。”
“能忍，夫人。”汉子扯了扯嘴角，“这点伤不算啥，只要寨子守住了，这点疼值当。”
褚秀英拿出新的草药膏，小心抹在肿胀的地方，再用干净绷带一圈圈缠好。
旁边帮忙的妇人把熬好的温水递过去，给伤员润嗓子。
棚子里没有多余的话语，只有纱布摩擦的轻响和油灯跳动的光影。
粮仓那边，张婆婆带着两个老人清点存粮。
白天打仗的时候伙房没能生火，不少人只啃了几口干粮扛到傍晚。
现在战事暂时停歇，得赶紧烧水做饭。
“杂粮还有不少，干菜也够。”张婆婆扒开粮袋，伸手捧起一把黄褐色的粟米，在灯光下细细看过，“就是肉干剩得不多了，回头得安排人进山打猎。”
旁边的老人叹了口气。
“先紧着值守的人吃，他们熬了两天，身子扛不住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张婆婆把粟米倒回袋子扎紧，“锅里的水已经烧上了，先煮一大锅杂粮粥，再蒸上麦饼，人人都能分到一份热乎的。”
营地各处都在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局。
王叔带着几个汉子去清理寨门前的残骸。
撞断腿的撞城木横在地上，木头上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撞痕，还有黑甲兵留下的血迹。
他们合力把沉重的木头拖到一旁的空地上，打算晾干之后拆成木料，以后还能用来修栅栏。
墙根下散落着断矛碎箭，还有不少被砍碎的干草和断裂的铁丝。
汉子们弯腰一点点捡拾，把还能用的铁丝收拢堆在一起，断掉的箭杆集中烧掉，免得夜里有人踩上去受伤。
“你看这箭头，淬了东西的。”一个汉子捏起一支断箭，箭尖发黑，“亏得咱们有护甲，不然挨上一下，麻烦就大了。”
王叔低头看了一眼，重重呼出一口气。
“是啊，秀英夫人弄来的这些护身衣，救了咱们好多人的命。”
林子里出去探查的人，半个时辰之后才折返回来。
带队的汉子快步走到萧景渊面前，脸上神色稍稍放松，却依旧不敢大意。
“将军，黑甲军是真的撤了。他们带着所有伤兵，沿着大路往北边去了，没有在附近山林藏人埋伏。我们跟着看出去三四里，没有看见留下的斥候。”
萧景渊听完，没有立刻放松。他抬手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影。
“他们这次吃了大亏，短时间内未必敢再来强攻。但黑甲主将心气高，咱们不能笃定他彻底放弃。”他顿了顿，转头吩咐断臂老兵，“哨岗照旧，夜里还是两班轮换，火把不能减。往后三天，每天早晚都派人出去探山，山道两头都要看牢。”
断臂老兵应声领命，转身去重新安排值守的人手。
这个时候，伙房那边飘起了粥香。
淡淡的谷物香气慢慢漫开，盖过了空气里残留的尘土和淡淡的血腥味。
孩子们闻到味道，一个个从木屋角落钻出来，但是没人乱跑。
他们记得大人说过，没有吩咐，不能靠近寨门和壕沟。
萧念宝和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，主动帮着妇人们摆放粗陶碗，一碗碗盛上温热的杂粮粥，再放上一块硬硬的麦饼。
“先给墙头值守的叔叔送过去。”萧念宝捧着木盘，认真跟身边的小伙伴说，“他们站了好久，最该先吃热饭。”
几个小孩点点头，跟着她分成小队，沿着石阶往墙头送吃食。
守在垛口的汉子接过粥碗，指尖碰到温热的陶壁，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些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粥，看向底下小小的身影，眼底软得厉害。
“辛苦宝崽了。”
“叔叔好好吃饭，守好咱们的家。”萧念宝仰起脸说完，又转身往下走，继续送下一份。
等哨岗上的人都分到吃食，剩下的众人才轮流过来领粥。
大家没有扎堆喧闹，大多三两成群，坐在木屋门前或者平整的石板上，安静地吃着。
有人一边吃，一边低声说起白天打仗的场面，语气里有后怕，更多的却是踏实。
“我原先以为咱们今天要撑不住了，撞城木撞门那几下，我耳朵都嗡嗡响。”
“我也是，看见云梯架上来的时候，手心全是汗。还好大家配合得稳。”
“多亏将军和夫人想得周全，陷阱，护甲，药草，一样都提前备好了。换做别的流民寨子，今天早就被踏平了。”
萧景渊端着一碗粥，走到褚秀英身边坐下。
他没有急着吃，目光扫过营地各处。
孩子们安静地吃完，主动把碗送回去清洗。
妇人们收拾完碗筷，又回到救护棚，继续整理剩下的绷带和草药。
年轻汉子吃完之后，自发去检查围墙有没有新的裂痕。
“这一仗打完，咱们落霞城的底气算是立住了。”褚秀英轻轻吹了吹粥面上的热气，低声开口，“但周边的村落，说不定很快就会听说这件事。有逃难的百姓，大概率会往咱们这边来投奔。”
萧景渊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想到这点了。接纳流民不是难事，可粮食，住处，还有兵器，都会跟着紧张。咱们的田地刚种下没多久，离秋收还有好一阵子。”
“咱们可以划出一片新的地块，让新来的人一起开荒。”褚秀英慢慢说道，“周木匠那边也可以多带学徒，赶建木屋。只是药品要省着用，往后受伤生病的人一多，草药储备扛不住。有空的时候，我们多组织人进山采草药，晒干存起来。”
两人低声商量着后续的安排，萧念宝送完所有吃食，小跑着回到他们身边，挨着褚秀英坐下。
她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，才捧着属于自己的小碗小口喝粥。
“爹爹娘亲，以后是不是不会再打仗了。”
萧景渊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，语气温和却实在。
“不一定。但咱们的城墙更牢，人手更多，大家都学会怎么防守，就不用像之前那样怕了。”
夜色越来越深，月亮升到山头。
营地的灯火没有熄灭，哨岗上的火把一直亮着。
大部分人吃完晚饭，轮流找地方靠下休息，不敢睡得太沉。
断臂老兵绕着整条防线再巡一遍。
他踩过壕沟边上的泥土，检查铁丝网的固定木桩，伸手扯了扯，确认没有松动。
走到寨门的时候，他抬手敲了敲厚实的木门，门板发出沉闷扎实的声响。
“这门，周木匠手艺没得说。”他低声自语。
周木匠还带着两个年轻学徒，在木屋边上打磨木料。
趁着夜里有空，他们打算多赶制几面木盾，补充白天损耗掉的。
刨子划过木头，细碎的木屑一层层落下来，在脚边堆成小小的一堆。
“今晚不用赶太急。”断臂老兵走过去跟他说，“大家都熬了两天，轮流歇一歇，别把身子累垮。”
“晓得。”周木匠抬头笑了笑，“我心里有数，做够五面盾就歇。”
另一边，几个之前新来的流民青年聚在一起，低声说着话。
他们原本一路逃亡，看不到半点盼头，投奔落霞城的时候，心里还悄悄打鼓，担心这里早晚也要被黑甲军攻破。
可亲眼打完这一仗，想法彻底变了。
“原先我还想着，不行就再往深山里跑。现在我不走了。”瘦高的年轻汉子握紧手里的长矛，“这里的人不欺负咱们，给饭吃，给地方住，还愿意教咱们怎么守御。我愿意留下来一起守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旁边的人跟着开口，“就算往后再有敌人来，咱们一起挡。”
说着话，他们主动起身，去帮着搬运石块，补充垛口消耗掉的礌石。
天边慢慢泛起淡淡的青白，又是一个清晨。
值守一夜的汉子交接岗位，揉着发酸的胳膊走下来，换另一批人登上墙头。
所有人第一时间望向山道入口，那里安安静静，没有马蹄声，没有甲叶碰撞的声响，只有晨雾缓缓飘在林间。
张婆婆早早起来，带着妇人去井边打水，烧水煮早饭。
菜园那边，也有人按时过去查看秧苗，疏通夜里被泥土堵住的小水渠。青苗沾着晨露，叶片鲜亮，在微风里轻轻晃动。
萧念宝一觉睡醒，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菜地边上看小苗。
她蹲在田垄边，指尖轻轻碰了碰叶子上的露水。
“快点长，等你长大了，咱们就有好多粮食。”她小声对着青苗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