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里的青苗沾着露水，叶片鲜亮，被清晨的阳光一照，泛着一层淡淡的绿光。
萧念宝蹲了很久，才直起身，又沿着田垄走了一圈，把几片被虫子啃过的叶子摘掉。
旁边有个刚来的孩子在田埂边探头看，犹豫了半天，才小声问：“宝崽姐姐，这些苗是咱们的粮食吗。”
“是呀。”萧念宝回头，笑着指了指连片的青苗，“等它们长大，结出穗子，磨成米，就能煮粥做饼吃了。咱们这一整片田，秋收的时候能收好多好多粮。”
那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又有些不确定地追问：“真的能收那么多吗。”
萧念宝想了想，认真点头：“只要咱们好好照看，浇水，除草，施肥，它就会长得快。我爹爹说，地是实诚的，你待它好，它就回报你。”
那孩子听了，蹲下来，学着她的样子，轻轻摸了摸菜叶。
他从前在逃难路上饿过肚子，从不敢想还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庄稼地。
萧念宝带着他，把田边被露水打歪的一棵小苗扶正，又培了点土。两人做完这些，直起身，相视一笑。
日头渐渐升高，营地里各处都恢复了劳作。
周木匠一早就带着学徒去后山砍伐木料。
昨夜他答应做够五面盾才歇，天没亮又带着人出工。
新来的流民青年也主动跟了去，扛着斧头绳索，沿着山路往上走。
树木被锯倒，去枝，抬回营地，刨平，开榫，一栋栋新屋的地基在西侧慢慢铺开。
妇人们照旧守着纺车。陈婶把新收的几捆粗麻分下去，手把手教新来的女子搓线纺布。
纺车嗡嗡转动，棉絮拉长成线，线又织成布，一卷卷堆在木屋墙角。
新来的女子起初手脚生涩，搓出的线粗细不均，陈婶也不恼，蹲在她们身边一遍遍示范。
“劲儿要匀，手别抖。”陈婶放慢动作，“你看，这样搓出来就细了。”
那女子学着搓了一阵，终于搓出一截匀净的线，捧着看了又看，眼眶微微发热。
“婶子，我以前只会种地，从来没学过这个。”
“慢慢来，都学会了，往后就有手艺傍身。”陈婶拍拍她的手，“落霞城的人，家家都有活干，人人都能学一手。”
另一边，萧景渊带着人划出几片新地块，分给新来的流民开垦。
这些荒地土层不厚，长满杂草荆棘，众人合力清理碎石，翻松泥土，再把腐熟的农家肥拌进去。
一个从北边逃来的老汉蹲在翻好的地边，捏起一把黑土细细看了看，又凑近闻了闻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点亮光。
“这土养过肥了，是能出庄稼的好土。”他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我在外头逃了两年，差点以为这辈子再也种不上地了。”
萧景渊把一袋种子递到他手里。
“往后这块地就是你的。春种秋收，好好料理，日子会慢慢好起来。”
老汉双手接过粮袋，紧紧抱在怀里，嘴唇哆嗦着，半晌说不出话。
他身后一个半大的少年偷偷抹了一下眼睛，又装作没事人似的，低头继续锄地。
营地另一头，进山的小队也陆续出发了。
采药的妇人挎着竹篮，结伴往林子里走。
她们认得几味常用的草药，采回来晾晒，存进药箱。
打猎的汉子背着弓箭和投矛，沿着山脊搜索，趁着好天气多猎些野味，风干存起来，补充肉食。
萧念宝没有跟去。她年纪小，大人不放心让她进深山。
她留在营地里，领着一群孩子，帮着做力所能及的活。
她带着孩子把晒干的草药一点点分拣，根茎归根茎，叶片归叶片，分开摊在竹席上。
新来的孩子一边学一边问，她也耐心地一样样教。
“这叶子能退热，根能治咳嗽。”她拈起一片干叶，举到小伙伴面前，“我娘亲教我的，采回来晾干，用的时候泡水煮。”
孩子们学得认真，不知不觉就分拣完一筐草药。
褚秀英从救护棚那边走过来，看见女儿有模有样地教人，嘴角浮起一点笑。
“宝崽越来越像个小大夫了。”
萧念宝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，又仰起脸，脆生生地说：“娘亲，我想跟你多学一点，以后也好帮大家。”
褚秀英蹲下来，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。
“好。等你再大些，娘把认草药、敷伤口、熬药汤的本事都教给你。”
萧念宝高兴地点了点头，又低头继续分拣草药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落霞城在安稳里悄悄壮大。
新开的地里，青苗一茬茬冒出来，绿意连成片。
新屋一栋栋落成，安置下越来越多逃难来投奔的人。
纺车昼夜转动，粗布越织越多，妇人们又赶制出一批新衣和护具。
来投奔的流民络绎不绝。山道哨口每天都能拦下几拨人，查验过来路，问明底细，确认是真心逃难避祸的，才放进寨子。
断臂老兵把查验的规矩立得严，无论来的人再多，也绝不轻易放生人进来。
“落霞城能有今天不容易。”他站在寨门边，对值守的汉子叮嘱，“宁可多问几句，也不能放探子混进来。咱们的工事，田地，还有那几样护城的东西，都不能让外人摸清底细。”
值守的汉子郑重应下，查验起来格外仔细。
有一回来了一伙衣衫褴褛的流民，领头的是个面色蜡黄的汉子，带着一家老小。
他远远看见落霞城高耸的围墙和门楼上值守的人，脚步顿了一下，眼底泛起复杂的情绪。
“我打听了一路，说这座城里的人收留逃难的，能分地，能住屋，是真的吗。”他声音沙哑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。
值守的汉子没有立刻回答，先细细问了来历。
那汉子答得清楚，说是北边村子被兵祸烧了，一路逃来的。又问了几句，见他没有破绽，这才领他进城安顿。
那汉子踏进城门，看着营地里齐整的木屋，连片的菜地，还有往来忙碌却神色平和的人群，愣愣地站了很久。
他身后的小女儿怯生生地拽着他的衣角，小声问：“爹，咱们真的能住这儿吗。”
那汉子眼眶一热，蹲下身，把女儿抱了起来。
“能。爹这一路打听，就是冲着这儿来的。”
营地接纳了越来越多的人，也渐渐有了些市集的影子。
有人把多余的兽皮、干菜拿出来，跟别人换点布匹或陶器。空地边支起几个简易的棚子，摆着新织的布、晒干的菜、风干的肉。
不必用钱，以物易物，各取所需。
萧景渊看着营地里日渐兴旺的景象，心里却没有完全松劲。
傍晚，他照例登上围墙，举着望远镜望向山道。
断臂老兵走上墙头，站在他身边。
“将军，这几日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了，粮食和住处的压力也跟着上来了。”
萧景渊放下望远镜，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田地还在开，房子还在建，一时半会儿供得上。就怕秋收之前，来的人再多下去，粮仓撑不住。”
断臂老兵想了想，道：“要不要在城外再开几片田？反正地荒着也是荒着。”
“田可以开，但城外不安全。”萧景渊沉吟道，“黑甲军虽然退了，难保不会再来。城外那片，先派人探明白，再决定开不开。”
两人正说着，萧念宝沿着石阶跑上墙头，小手举着一样东西，仰起脸。
“爹爹，你看，我捡到一个宝贝。”
萧景渊低头一看，见女儿掌心里躺着一块半透明的、微微泛彩的小石头，一时有些意外。
“这是……水晶？”他蹲下身，仔细看了看。
“我在后山小溪边捡的，亮晶晶的，可好看了。”萧念宝把石头举到爹爹眼前，“爹爹，它是不是很值钱？咱们能不能拿它换粮食？”
萧景渊接过石头，在指尖转了转，又对着光看了看。这块水晶成色不错，若是在外面，确实能换些东西。
他忽然想到什么，目光微微一动。
“宝崽，后山那条溪，还有这样的石头吗？”
萧念宝想了想，点点头。
“有。溪水里还有好几块，有的比这个大。”
萧景渊握着水晶，沉默片刻。他心里飞快地转着一个念头。
若这后山真有成片的水晶矿，那对落霞城来说，就是一份能换粮换物、让全城人过冬的底气。
他站起身，把水晶小心放回女儿手里。
“这确实是好东西。明儿咱们带人去后山看看，要是还有更多，说不定能给咱们换回不少粮食。”
萧念宝眼睛一下子亮起来，捧着水晶，高兴得直点头。
“那我明天也去。”
夜色渐渐笼上来，落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萧景渊坐在木屋前，把那块水晶举到油灯下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。
他想得比白日里更深。
这一块水晶，是能换粮换物的稀罕物，若后山真有成片的矿脉，那就是落霞城翻身的本钱。
可他也清醒地知道，这东西一旦被人知道来路，怕也会招来更大的觊觎。
黑甲军那样的势力，盯上的可不只是粮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