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之后，那个衣着体面的行商，果然又来了。
这一回他不是一个人，身后跟着两个伙计，一人牵着一匹马，马背上驮满了货箱。
箱盖掀着，露出成匹的布，几袋盐，还有捆扎整齐的干草药。
他远远望见落霞城高耸的围墙，脸上挂着和气地笑，下了马，冲值守的汉子拱了拱手。
“这位大哥，我姓赵，是前面镇上商号的。前几日路过，见贵寨日子过得兴旺，想着来寻桩正经买卖。货我都带来了，都是寨子里用得上的东西。”
值守的汉子不敢做主，一边稳住他，一边差人去请萧景渊。
萧景渊从墙头下来，走到寨门前。
他没有急着接话，先细细打量了那赵姓行商一番，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货。
“赵掌柜客气。不知想做什么买卖？”
赵掌柜笑着，把话头引向那天的水晶。
“实不相瞒，上回我在贵寨见到几块成色极好的晶石，是上等的料子。我商号里常年收这个，运出去能卖个好价钱。”他压低了些声音，“若贵寨手头还有这样的石头，我愿以厚价相求，有多少收多少。”
萧景渊听他这么一说，心里反而更沉了几分。他面上不露，只淡淡道。
“那不过是山里偶然捡的几块，不成气候。赵掌柜若是要布要粮，咱们倒是可以换一些。”
赵掌柜不肯罢休，又笑着试探了几句，话里话外，总绕着那水晶的来路打转。
萧景渊应付得滴水不漏，只把话题往货价上引，绝口不提石头的出处。
赵掌柜见问不出什么，也不再逼问，只做出一副随和的样，说要和寨子里的人做些正经买卖。
萧景渊让人把赵掌柜领到市集棚子那边，又暗中吩咐断臂老兵，盯紧那人和他的伙计。
“这人来意不善。”他低声对断臂老兵说，“他嘴上说收石头，眼睛却一直在打量咱们的城墙，田地，还有进出的人。怕是不止奔着水晶来的。”
断臂老兵眯起眼，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瞧出来了。他那两个伙计，走路的架势，倒不像常年在市井里做买卖的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心里都有了数。
赵掌柜在市集那边待了半晌，换走了两匹布和一袋粮，又状似无意地在营地东侧转了一圈。
等他牵着马告辞时，还特意回头，笑着冲萧景渊拱了拱手。
“萧将军，石头的事，咱们改日再谈。我商号在东边镇上，若贵寨得闲，随时可来寻我。”
他这话说得客气，可那语气里，隐隐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萧景渊目送他走远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。
这一夜，萧景渊和断臂老兵，还有王叔，坐在木屋里商量到很晚。
“他说商号在东边镇上，可咱们这片山，往东走上几十里，才是正经的镇子。”断臂老兵压低声音，“一个开商号的掌柜，不该对一座山里的寨子这么上心。”
王叔想了想，道：“会不会是黑甲军败退后，那边的人听说咱们守着块肥肉，派人来摸底？”
萧景渊摇了摇头。
“不好说。但有一点，那人是冲着水晶来的，这点跑不了。他说改日再来谈，多半还会派人来。这东西的底，咱们无论如何不能漏出去。”
他顿了顿，道：“往后那矿，采得更小心些。一次少采，采了先收好，绝不当着外人的面露出来。市集那边，也叮嘱一句，但凡外人问起石头的来路，一律说是山里偶然捡的。”
三人商议妥当，又各自分头去叮嘱底下的人。
落霞城的戒备，悄然又紧了一层。
夜里，萧念宝窝在褚秀英怀里，听着外头虫鸣，小声问。
“娘亲，那个赵掌柜，是不是坏人。”
褚秀英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现在还说不准。但他一直打听咱们家后山的事，你爹爹心里不踏实。咱们得防着他。”
萧念宝想了想，认真道：“那我再也不跟外人说后山的事。石头的事，我也不说。”
褚秀英低头，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，心里又酸又暖。
“宝崽真懂事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咱们把日子过好了，也要学会护着这些东西。”
萧念宝点点头，把脸往娘亲怀里埋了埋。
又过了几日，营地里来了一个赶路的货郎，说是从东边镇上来的，带了些针头线脑和干果。
他挑着担子进寨，一边摆货，一边和众人攀谈。
闲聊之间，那货郎像是随口提了一句。
“听说你们这寨子，前阵子打退了一支黑甲军？”他压低了声音，“外头都传开了，说落霞城有本事，连铁网铁铲都能造出来，还藏着不少宝贝。”
值守的汉子心头一紧，却只做不知。
“哪有的事，就是些寻常农具。黑甲军打不进来，靠的是咱们人心齐。”
货郎将信将疑地笑了笑，也不再追问，收拾货担告辞走了。
可他说的话，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，在营地里悄悄漾开。
萧景渊听完值守汉子的回报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外面已经在传咱们的底了。”他对断臂老兵道，“铁网铁铲，水晶宝贝，都被人惦记上。越是这样，咱们越要沉住气。日子照过，秋收照忙，可底细一点不能漏。”
断臂老兵沉声道：“那赵掌柜若再来，咱们怎么应付？”
“他来，咱们就照旧做买卖。”萧景渊道，“他要粮给粮，要布给布，价钱公道，咱们不亏。可他若想打探石头，想摸矿脉，咱们一口咬定没有多的。他来几次，咱们就应付几次。”
顿了顿，他又补了一句：“等秋收过了，粮仓满了，咱们的底子厚了，再琢磨怎么对付他也不迟。”
赵掌柜走后，落霞城的日常并没有被打乱，只是每个人都多了一分警醒。
清早，妇人们照旧到井边打水，洗衣做饭，喂鸡扫院。
孩子照旧被萧念宝带着，分拣草药，捡拾柴火，一点一点学着帮大人做事。
汉子们照旧分头下田，锄草，引水，察看庄稼的长势。
只是山道哨口的人，看得比从前更紧了些。
但凡有生面孔靠近，都要细细盘问来历，再不肯轻易放进寨子。
褚秀英也把药箱又清点了一遍。
她把前阵子采回的草药重新晾晒了一遍，怕有返潮的，挑出来晒干，又添进几味新采的。
绷带补齐了，药膏也备足了。
“入秋了，天气转凉，最容易着风寒。”她一边收拾一边跟身边的妇人叮嘱，“后山采药的时候，多采些治风寒的。等天一凉，用得着。”
那妇人应下，心里记着。
周木匠那边也没闲着。
他趁着农闲，带着学徒又赶制出几架拒马，几面木盾，把围墙上的垛口又加固了一遍。
他蹲在墙头，一边敲紧木楔，一边对身边的汉子说。
“这天眼见着要凉了，等收了秋，家家都添了新被褥，日子才算真正稳当。”
汉子笑了笑：“是啊，今年大家都有盼头。”
田地里的青苗，在一天天拔节生长。
萧景渊蹲在田埂边，捏起一把土，又看了看渐渐抽穗的庄稼，心里盘算着秋收的日子。
他要在这之前，再回一趟那边，多带些能顶用的东西回来。
还有过冬的棉被，棉花，趁着天气没凉透，多备一些。
“等秋收前，咱们再回去一趟。”他对褚秀英说。
褚秀英点了点头。
“嗯，我这边也把缺的都记下来。棉被要添，药也要补。今年入冬早，得多备些。”
两人说着话，萧念宝从田那头跑过来，手里举着一穗还没熟透的谷子。
“爹爹娘亲，你们看，结穗子了。”
萧景渊接过来，捻开谷壳，露出里面一撮还泛青的米粒。
他把谷穗举到阳光下看了看，又放回女儿手里。
“快了。”他笑着说，“再晒一阵日头，就能收秋了。”
萧念宝捧着那穗谷子，高兴得眉眼弯弯。
“等收了粮，咱们就再也不用挨饿了。”
秋意渐浓，落霞城的日子，在忙碌和防备里，一天天走近收获。
田里的谷穗渐渐压弯了穗头，菜地一畦畦长得壮实，新屋也在西侧连片立起，来投奔的人依旧络绎不绝。
市集比先前热闹了些，可萧景渊心里的那根弦，一直没有松。
断臂老兵每日都带着人在营地内外巡查，那赵掌柜的伙计，还有那货郎说的那些话，他都牢牢记在心上。
他特意叮嘱值守的汉子，但凡再见到赵掌柜的人靠近，要先报他知晓。
“那人不简单。”断臂老兵低声对身边的人说，“他嘴上做买卖，眼睛却一直在摸咱们的底。咱们不能让他摸清。”
那汉子点头应下，值守起来越发上心。
夜里，萧念宝躺下前，又摸出怀里那只小布袋，把几颗碎水晶倒在掌心里，借着月光看了看。
她听不太懂大人说的那些防备的话，可她也记牢了一件事，这些亮晶晶的石头，是爹爹说的宝贝，也是招祸的根子，得藏好，不能让人知道。
她把水晶重新收进布袋，系好口子，塞进枕头底下，这才安心闭上眼睛。
那个赵掌柜，还有那些在外头把目光投向落霞城的人，都还没有真正消失。
他们像藏在暗处的影子，等着一个时机。
萧景渊站在墙头，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