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卷着成熟庄稼淡淡的谷香飘上来，混着草木微凉的气息。
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短刀，目光扫过山道入口，再落到整片铺开的田地。
“越是快要收成的时候，越不能大意。”他轻声自语。
断臂老兵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，手里摩挲着一根打磨光滑的木矛。矛尖被砂石磨得发亮，边缘锋利。
“将军，要不要多派两个人，夜里沿着后山外围绕一圈。那片溪谷离寨子不算远，真有人摸过去，咱们未必能第一时间察觉。”
萧景渊缓缓点头。
“要的。分两组人，轮换着巡后山。不用靠太近矿脉，远远盯着山道岔口就行。只要看见生人往溪谷方向走，立刻鸣哨报信。”
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断臂老兵应了一声，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，脚步踩在粗糙的石面上，发出沉稳的声响。
墙头上只剩下萧景渊一个人。
他低头看向寨子里错落的木屋，炊烟一缕缕从屋顶升起来，慢慢融进淡青色的天幕里。
妇人们在伙房外面收拾菜干，几个孩子蹲在空地上滚草球，笑声轻轻飘上来。
这样鲜活安稳的画面，他看得越多，心里那份守住这里的念头就越重。
没过多久，褚秀英提着一个布包袱走上墙头，包袱里裹着两件缝补好的厚粗布外衫。
秋风一天比一天凉，早晚站在高处值守很容易受凉。
“方才看你站在这里许久，上来给你送件衣裳。”褚秀英走到他身边，把外衫递过去，“方才王叔过来找我，说有几个新来的流民，身上起了疹子，发痒得厉害，已经挪到救护棚边上隔开了。”
萧景渊接过衣裳披在肩上，扣好简单的布扣。
“是水土不服，还是染上别的？”
“我刚去看过。大多是一路赶路，衣衫脏污，蚊虫叮咬出来的。已经用艾草煮水给他们擦洗，再抹上止痒的药膏。”褚秀英轻声说，“就是草药消耗得快。往后几日进山采药的队伍，得多采艾草和苦参。”
“好，我跟带队采药的妇人交代一声。”萧景渊伸手揽了揽她的肩膀，“等咱们抽空回去一趟，多带些消毒的药粉回来。光靠山里采的草药，人一多根本撑不住。”
褚秀英侧过头，看向大片快要成熟的稻田。
谷穗沉甸甸垂着，风一吹就掀起一层一层浅金色的浪。
“庄稼长得很好。照这个样子，半个月之内就能开镰收割。到时候全寨的人都要下地，值守的人手就更紧张。”
“我盘算过。收割的时候，青壮年分成两拨。一半下地收粮，一半守围墙和哨口，轮流调换。”萧景渊说，“秋收是咱们今年最大的指望，绝不能在这个关口出乱子。”
两人并肩站在垛口边，安静看了一会儿山下的田地，才一起走下墙头。
寨子里的日子依旧按着固定的节奏往前走。
第二日一早，采药的妇人结伴背上竹篮进山。
她们沿着熟悉的小路走，避开那条藏着水晶矿的溪谷。褚秀英特意跟领头的张婶嘱咐，不要往溪流上游深处去。
“那边山势陡，路不好走，万一遇上生人，也不好脱身。就在外围的坡上采，够用就好。”
张婶把这话牢牢记下，笑着应下。
“晓得的夫人，我们心里有数。”
萧念宝今天没有跟着分拣草药。她带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，在粮仓旁边的空地上翻晒谷种。
这些是挑出来留作明年播种的良种，要摊在干净的竹席上，趁着晴好的太阳晒干水汽。
她蹲在席子边上，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，慢慢扒拉谷粒，把瘪壳和杂草籽挑出去。
旁边一个小男孩时不时伸手去抓金黄的谷子，被她轻轻拦住。
“别乱抓。这些是明年要种到地里的种子，弄坏了，明年咱们就少收粮食。”
小男孩缩回手，乖乖跟着她一起挑杂质。
“宝崽姐姐，收完谷子，咱们是不是能喝厚厚的米粥。”
“能呀。”萧念宝弯起眼睛，“还能蒸麦饼，磨米粉，做你上次爱吃的青菜馍馍。张婆婆说，等秋收完，就给咱们做。”
几个孩子听得眼睛发亮，手上的动作都勤快了不少。
张婆婆挎着竹筐从旁边走过，筐里装着刚晒干的萝卜干。
看见这群小孩认认真真翻种子，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。她停下脚步，伸手摸了摸萧念宝的头顶。
“咱们宝崽，越来越会管事了。”
“婆婆，我就是跟着大家一起干活。”萧念宝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，手上还不停扒拉谷粒。
张婆婆叹了口气。
“乱世里，能有一块地种粮，有屋子遮风，已经是天大的福气。以前我以为这辈子，只能一路逃一路饿，哪想到还能等着自己种的庄稼成熟。”
她没再多说，提着筐慢慢往伙房走。
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，后山巡哨的汉子匆匆跑回寨门，敲响了警示的小铜铃。铃声不急不躁，不是遇敌的警报，只是发现了异动的信号。
萧景渊听见铃声，立刻带着断臂老兵赶到哨口。
“怎么回事。”
巡山的汉子喘着气，指着远处进山的路口。
“方才我们在外侧的林子边上看见两个人，打扮像赶路的脚夫，一直在往溪谷那边张望。我们远远躲着观察，他们没有往里走，在岔路口站了一小会儿，就转身往东边镇子的方向去了。看身形，像是赵掌柜身边那两个伙计。”
断臂老兵眉头一拧。
“果然是他们。不敢直接闯寨子，就绕去后山摸路子。”
萧景渊望向那片林木幽深的方向，神色沉了几分。
“他们是在踩点，想确认矿脉是不是真的在后山溪谷里。咱们得再加一道防备。”他转头吩咐，“往后后山巡哨的人，带上哨箭。一旦看见有人靠近溪谷岩壁，不必上前缠斗，直接放哨箭示警，所有人立刻靠拢过去。还有，采过水晶的那处岩缝，再用枯枝碎石好好遮掩一遍，尽量看不出有人动过的痕迹。”
“我亲自带人去收拾。”断臂老兵立刻领命，挑了两个最稳妥的汉子，带上锄头和枯枝，悄悄往后山去。
萧景渊又叮嘱哨口值守的人。
“往后凡是从东边镇子方向过来的生人，盘问再细一点。问清楚去哪，做什么，能不放进来就尽量不放。若是说要做买卖，就让他们在寨门外的空地上交易，不许踏进营地里面。”
值守汉子郑重应下。
消息很快悄悄传到褚秀英耳朵里。她没有声张，只是把救护棚里的伤药和绷带再清点一遍，又挑出几包止血的药粉，单独收在随手就能拿到的木盒里。
“现在还没撕破脸，可咱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。”她对着帮忙整理药草的妇人低声说，“万一真的闹起来，救护棚得第一时间能接住伤员。”
妇人心里跟着一紧，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乱，把捆好的草药一捆捆码放整齐。
午后，周木匠带着学徒，把新做好的几面木盾送到围墙垛口边上。
盾面打磨光滑，边缘包了一层厚实的硬木，结实耐砍。他靠在木盾上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，跟旁边值守的汉子说话。
“这几面盾，给墙头的人轮换着用。之前打黑甲军的时候，不少木盾劈裂了，正好补上。”
汉子伸手敲了敲盾面，发出沉闷扎实的声响。
“周木匠手艺稳，有这些盾挡着，咱们心里更踏实。”
“守好家，大家才能安安稳稳收粮食。”周木匠笑了笑，拿起刨子，又去修整另一根用来做拒马的木料。刨花一卷一卷落在脚边，带着木头清新的味道。
傍晚，收工的人们陆续往木屋这边回来。下田除草的汉子满身泥土，在井边舀起凉水洗手洗脸。
纺布的妇人停下纺车，舒展发酸的胳膊。孩子们把晒好的谷种收进麻袋，合力抬到粮仓里面。
伙房那边飘出杂粮粥和蒸菜的香气。张婆婆带着两个妇人，把晚饭分好，依旧是先送一份到墙头值守的人手上。
萧念宝捧着一碗粥，走到围墙边，找到正在值守的断臂老兵。
“王叔，给你。”
断臂老兵接过温热的陶碗，看着小姑娘仰起来干净的小脸，心里软了一块。
“辛苦宝崽了。”
“你们站在这里守着我们，辛苦的是你们。”萧念宝认真说完，转身打算回去领自己的晚饭，走了两步又停下，小声补了一句，“王叔，后山那边，不会有事吧。”
断臂老兵放轻声音，安抚她。
“没事，我们都安排好人盯着。宝崽放心，我们会看好后山，看好咱们的田地。”
萧念宝点点头，才小跑着离开。
夜色慢慢笼罩山野。寨子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，和天上稀疏的星子遥遥相对。
萧景渊和褚秀英坐在木屋的桌边，铺开一张用木炭画出来的简易草图。
上面标着围墙，壕沟，哨位，还有后山溪谷的方位。
“赵掌柜既然派伙计去后山踩点，说明他已经起了疑心。只是还没有十足的把握，不敢直接带人来硬抢。”
萧景渊指尖落在溪谷的位置，“他现在多半还在观望。要么等着摸清准确位置，再找人来夺矿。要么想等咱们秋收的时候，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粮食上，趁机动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