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秀英順著他的指尖看過去，眉頭輕輕蹙起。
“不管是哪一樣，留給咱們的時間都不多了。莊稼眼瞅著就能開鐮，再拖下去，就怕他真挑秋收那幾天發難。”
“所以得趕在秋收前，把能補的都補上。”蕭景淵放下木炭，目光落在隔壁房間的方向，聲音放輕了些，“今晚咱們回那邊一趟。趁夜走，天不亮就回來，神不知鬼不覺，沒人會知道咱們離開過。”
褚秀英想了想，點頭。
“行。帶寶崽一起嗎。”
“帶上。”蕭景淵說，“光咱們倆走，萬一她半夜醒來找不到人，會害怕。再說那邊的事，她也得學著。”
夜深人靜，寨子里的燈火一盞盞熄了，只剩下圍牆上的火把還亮著。
蕭景淵和褚秀英悄悄叫醒蕭念寶，一家三口在木屋後頭，借著暗處亮起一團白光。
蕭念寶揉著眼楮，迷迷糊糊被白光包裹，等站穩再睜眼，眼前已經是那間熟悉的、亮堂堂的屋子。
窗戶透進來路燈的光，牆角的電風扇還在輕輕轉動。
她一下子就清醒了，小聲問︰“爹爹，咱們又要帶東西回去了嗎。”
“對，秋收前再補一批。”蕭景淵把外套往身上一披，“你幫著娘親清點，咱們動作快些。”
一家人分頭忙起來。蕭景淵去翻儲物間，把之前存下的化肥、鐵絲、應急燈都歸攏到一處。
褚秀英拿著清單，對照缺的東西一樣樣勾掉，又去翻藥箱，把止血粉、消炎膏、退燒藥都補足，用干淨的塑料袋分裝好。
蕭念寶蹲在箱子邊，幫著把一捆捆細鐵絲碼整齊，又學著娘親的樣子，把分裝好的藥品貼上小標簽。
“爹爹，這些鐵絲是不是又要去擋壞人。”
“嗯。”蕭景淵一邊往編織袋里塞東西，一邊應道，“後山那條路，得再加一道擋人的東西。就算有人趁夜里摸過來，也別想輕易得手。”
蕭念寶認真點了點頭，手里的活沒停。
天亮之前，一家人扛著大包小包，借著白光重新落回木屋後頭的暗處。
寨子還沉在睡夢里，只有巡哨的漢子在圍牆上來回走動。
他們把物資悄悄搬進屋，又分成幾份，分別藏到糧倉角落、救護棚、還有後山巡哨人約定好的隱蔽處，不讓外人一眼看出來。
天亮以後，蕭景淵把斷臂老兵叫到一處，低聲交代。
“鐵絲帶回來了。今晚趁黑，在後山溪谷入口拉上一段，橫在幾條通路中間，用枯枝蓋住。別布得太深，免得驚動遠處的人，只擋進山的路就行。”
斷臂老兵眼楮一亮，重重點頭。
“有這東西擋路，他們就算摸過來，也得先費半天勁。我這就帶人去布置。”
入夜後，斷臂老兵帶著幾個最穩妥的漢子，摸黑上了後山。
他們沿著溪谷入口，在幾條通向礦脈的路口都拉上鐵絲，釘進兩旁的樹根和石縫，再用枯枝落葉厚厚蓋住，從外面看不出半點痕跡。
布置完，斷臂老兵蹲下扯了扯鐵絲，紋絲不動，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“這一趟，看他們還怎麼摸到礦邊。”
日子又過去幾天，田地里的莊稼黃得越來越透。
稻穗沉甸甸地彎下來，谷粒飽滿，一粒挨著一粒。風吹過整片田野，掀起一層接一層的金色浪頭。
菜地也長得壯實，辣椒紅了，豆角掛滿架，蘿卜露出半截白嫩的身子。
蕭景淵蹲在田埂邊，捻開一穗谷子，米粒已經泛出成熟的白潤。
他抬頭看了看天色，又看了看日頭，心里有了數。
“後天開鐮。”他對圍過來的幾個莊稼把式說，“今年地力養得好，糧食比往年足足多出好幾成。趁著這幾日天氣晴好，趕緊收了曬干，一粒都不能糟蹋。”
眾人一听，臉上都露出壓抑不住的喜氣。有人搓著手，有人咧嘴直笑。
“盼了整整一年，就等著這一茬了。”
“總算要收糧食了，這下心里就踏實了。”
蕭景淵安排下去。
青壯年分成兩撥，一撥下地收割，一撥守圍牆和後山哨口，半天一換。婦人們負責曬谷、做飯、照看菜地。
孩子們也分了些活，幫著撿拾散落的谷穗，趕走偷吃的鳥雀。
開鐮那天，天還沒亮透，田里就熱鬧起來。
漢子們彎腰揮鐮，一把把金黃的稻子應聲倒下，捆成捆，碼在田壟邊。
孩子們跟在後面，挎著小筐，把散落的谷穗一根根撿起來，舍不得漏掉一粒。
蕭念寶也下了田。
她撿著撿著，抬頭望了一眼圍牆的方向。
牆頭值守的漢子握緊長矛，目光一直盯著山道和遠處的林子，沒有半分松懈。
她收回目光，又低頭把一把谷穗放進筐里。
“快收，收完咱們就有好多糧食了。”她小聲給自己打氣。
田里的活干得飛快，一天下來，大片稻田已經倒下大半。
伙房那邊一天到晚熱氣騰騰，婦人們把新打下的谷子挑到曬場上攤開，一遍遍翻曬。
新谷的清香混著炊煙，飄得滿寨都是。
就在眾人沉浸在豐收喜悅里的第三日清晨，山道哨口的方向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牆頭值守的漢子立刻抓起銅鑼，當當當地敲了起來。他一邊敲一邊朝牆下喊。
“有人來了，一大隊人馬，帶著兵器，往咱們寨門來了。”
田里的人們齊齊一頓。蕭景淵直起腰，放下鐮刀，快步朝牆頭走去。他登上圍牆，舉著望遠鏡望出去。
山道盡頭，塵土飛揚。
一隊人馬正不緊不慢地朝寨門逼近，為首的不是別人，正是那個衣著體面的趙掌櫃。
他身邊簇擁著三四十個帶刀的壯漢，還有人牽著騾馬，馱著麻袋。
蕭景淵放下望遠鏡，神色沉穩，沒有半分慌亂。
“該來的還是來了。”他低聲說，隨即吩咐斷臂老兵，“叫機動隊披甲待命，牆頭人手全部就位。沒我發話，誰也別輕易開門。”
斷臂老兵領命，快速布置下去。
趙掌櫃一行在離寨門數十步外勒住馬。
他抬眼望了望這座高聳的土牆，又看了看牆頭嚴陣以待的守軍，臉上掛起一成不變的和氣笑容，沖牆頭拱了拱手。
“蕭將軍，別來無恙。我今日帶了些人手來，是想跟貴寨做一樁真正的買賣。”
蕭景淵站在垛口後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清楚楚傳下去。
“趙掌櫃想做什麼買賣，值得帶這麼多人來。”
趙掌櫃笑了笑，指著身後的騾馬和麻袋。
“我帶了一車糧，兩匹綢，還有一批上好的鹽。只要蕭將軍肯把那後山的水晶礦，包給我商號開采，這些全歸貴寨。往後每年，我再奉上三成利，如何。”
這話一出，牆頭牆下都是一靜。蕭景淵卻沒有急著應，他看著趙掌櫃，緩緩開口。
“趙掌櫃怕是誤會了。咱們寨子後山，沒有什麼水晶礦，只有幾塊山里撿的石頭。你要糧要布，咱們可以換，這礦的事，恕難從命。”
趙掌櫃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下去，語氣也不再那麼客氣。
“蕭將軍，我的人在後山溪谷看真切了，那岩壁里嵌的晶石，成色極好，少說也夠開采一兩年。你守著這麼一筆富貴，卻不肯松口，是打算獨吞嗎。”
蕭景淵目光沉靜，一字一句道。
“我再說一遍，沒有礦。趙掌櫃若執意如此，那就請回吧。”
趙掌櫃身後幾個帶刀壯漢，手不自覺地按上了刀柄。氣氛一下子緊繃起來。
可就在這時，牆頭忽然亮起幾面磨得雪亮的鐵片，齊齊聚起清晨的日光，穩穩照向寨門外那隊人馬。
強光刺眼，趙掌櫃的馬受驚後退，幾個壯漢也下意識偏過頭去避光，陣腳微微一亂。
緊接著，牆後傳來整齊的腳步聲。
斷臂老兵帶著披甲的機動隊，從側門悄然繞出，人人握著長矛軍工鏟，呈扇形散開，堵在趙掌櫃一行和寨門之間。
趙掌櫃眯著眼，看著那隊披甲執矛的人，臉色終于沉了下來。
他沒想到，這座看似鄉野的寨子，竟有這樣的底氣和人手，連甲都披得齊整。
“蕭將軍，你這是打算硬踫硬了。”
“我不打算跟任何人硬踫硬。”蕭景淵的聲音從牆頭穩穩傳下來，“我只想守住我這一寨子的百姓，讓他們能安安穩穩把收好的糧食曬干入倉，熬過這個冬天。趙掌櫃若是來交朋友的，咱們好酒好茶招待。若是帶著人來搶礦的，那就對不住了，落霞城不是好欺的軟柿子。”
趙掌櫃騎在馬上，盯著牆頭那道沉穩的身影看了許久。
他帶來的這些人手，本是篤定能鎮住一座流民寨子，可眼下看來，落霞城的防備，遠比他預想的要硬。
他猶豫片刻，到底沒有當場撕破臉。
“蕭將軍好膽色。”他扯出一個笑，語氣卻冷了下去，“既然如此，今日我便先告辭。不過這話我撂在前頭，這礦遲早有人要，落霞城守得住一時，守不了一世。”
說罷，他掉轉馬頭，帶著那隊壯漢，緩緩退向來路。
直到那隊人馬徹底消失在塵土里，牆頭牆下緊繃的心弦，才稍稍松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