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渊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薄汗，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山道尽头，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“他今天肯退走，不是怕了咱们，只是人手不够，没把握一口气攻破围墙。”他对着身边的断臂老兵沉声开口，“他既然已经摸清了咱们的防备，用不了几日，必定会集结更多人手再来。”
断臂老兵攥紧手里的木矛，眉头拧得紧紧的。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这次他带来三四十人，下次说不定会凑出上百号壮汉。咱们一边要收粮一边要守寨，人手实在太吃紧。”
“所以收割的进度必须再加快。”萧景渊转过身，看向山下大片成熟的稻田，“今天所有人加班赶工，青壮年分成两班，半天值守半天割稻，两头都不能耽误。
晒场那边再多搭几个竹席，谷子收下来立刻摊开晾晒，争取三天之内把所有稻谷全部收割完毕，入仓封存。”
“我马上去安排。”断臂老兵立刻跑下墙头，挨家挨户传达指令。
寨子里原本松弛下来的气氛瞬间重新绷紧。
田里挥镰的汉子们加快了手上的动作，镰刀划过稻秆发出唰唰的声响，一捆捆稻禾飞快地码在田埂上。
妇人们推着木车来回运送稻捆，脚步匆匆，再也没有闲下来闲谈的功夫。
褚秀英从救护棚走到晒谷场，看着满地金黄的谷穗，心里依旧悬着一块石头。
她把身边几个妇人叫到一起，低声布置任务。
“一旦寨门响起警报，所有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活。年轻妇人带着孩子躲进粮仓的地窖，年老的留在救护棚准备草药绷带，绝对不能乱了阵脚。”
几个妇人连连点头，把叮嘱牢牢记在心里。
她们已经经历过一次黑甲军围城，早就懂得乱世里保命守家的规矩。
萧念宝挎着小竹筐，蹲在晒场边上捡拾散落的谷粒。
她时不时抬起头望向山道入口，小手攥得紧紧的。
方才赵掌柜带着一大队人堵在寨门前的画面，还牢牢印在她的脑子里。
娘亲说过，那些人是冲着后山亮晶晶的石头来的。
要是寨子被攻破，大家辛苦种出来的粮食会被抢走，安稳的日子也会彻底毁掉。
她把捡到的谷粒小心翼翼放进筐里，一粒都不肯漏掉。
“我要多捡一些粮食，大家把粮仓装满，坏人就抢不走了。”小姑娘小声给自己打气，指尖紧紧攥住竹筐的把手。
临近正午，日头越来越烈，田地里的人已经汗流浃背。
张婆婆带着两个中年妇人挑着木桶走到田埂边，桶里盛着凉透的杂粮米汤。
“大家歇口气，喝口米汤再接着干。”她高声招呼着割稻的汉子，“咱们抓紧这几天好天气，把粮食收进仓，心里才能踏实。”
汉子们轮流停下手里的活，捧着粗陶碗大口喝下米汤。
清凉的汤水滑进喉咙，疲惫稍稍缓解。有人一边擦汗一边开口。
“赵掌柜那群人要是真敢再来，咱们就跟他们死磕到底。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，还有后山的东西，绝不能让外人白白抢走。”
“没错。”旁边一个新来的流民攥紧拳头，“我一路逃难过来，好不容易在落霞城落地生根，有田种有饭吃。谁想来破坏咱们的好日子，我第一个拿起长矛上去拦。”
几句朴实的话，把众人的心气聚得更齐。
大家匆匆喝完米汤，重新拿起镰刀，再次埋头冲进金黄的稻田里。
萧景渊沿着田埂一路巡查，一边查看收割进度，一边叮嘱值守的哨岗。
他走到后山入口，看见几名巡哨的汉子正蹲在草丛里检查铁丝陷阱，枯枝遮掩得严严实实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夜里多加一轮巡逻。”萧景渊蹲下来，伸手扯了扯绷紧的铁丝，“对方最有可能趁着夜色摸进溪谷打探，只要触发绊索，立刻吹响哨箭，四周的人马上合围过来。”
“将军放心，我们夜里绝不打瞌睡。”带队的汉子郑重应下，又指着不远处的土坡，“我们还在坡上堆了不少碎石，一旦发现来人，直接往下抛石头，先拦住他们的去路。”
萧景渊满意地点点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等他回到寨门墙头，王叔快步迎了上来，脸色带着几分凝重。
“方才我派出去探路的人回来了。东边镇子最近聚集了不少闲散壮汉，吃住都在镇子外围的破院子里，足足有七八十号人。领头的正是赵掌柜，看样子他正在四处收拢人手，准备大举来攻。”
萧景渊听完，脸色沉了几分。
“七八十人，人数已经超过咱们寨里所有青壮年。硬碰硬肯定吃亏，只能靠着围墙工事死守。”他思索片刻，立刻定下对策，“把所有木盾全部搬到墙头，垛口堆满礌石和碎石。壕沟再深挖半尺，里面插上削尖的木刺，再浇上一层湿泥掩盖痕迹。”
王叔领命，立刻带着一批汉子去修整外围的防御工事。
整个下午，寨子里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。有人加固寨门，有人修整壕沟，有人搬运石块堆在墙头，田里收割粮食的队伍依旧没有停下脚步。
两条战线同时推进，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，赶在敌军到来之前筑牢防线，收好粮食。
夕阳慢慢沉进山坳，整片稻田被染成温暖的金红色。
当天最后一捆稻禾被抬上木车，运到晒场摊开的时候，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大半的稻谷已经收割完毕，只剩下靠近山脚的一小片水田，等到明天上午就能全部收完。
伙房飘出热腾腾的饭菜香气。
今天的晚饭加了份量，除了杂粮粥，还蒸了满满一笼麦饼，配上晒干的青菜。
大家围坐在木屋门前，捧着陶碗大口吃饭，没有人高声说笑，只偶尔低声交谈几句，话题始终绕着防备外敌这件事。
萧念宝捧着一碗粥，坐到断臂老兵身边，把一块麦饼递到他手里。
“王叔，今天辛苦你们守哨了。”
断臂老兵接过麦饼，咬下一大口，看向小姑娘认真的小脸，心里一片温热。
“有咱们全寨人一条心，再多的坏人也闯不进来。宝崽安心吃饭，好好睡觉，我们一定会把寨子守住。”
晚饭过后，所有人没有早早休息。青壮年分成两拨，一拨轮流值守围墙和后山哨口，一拨继续给稻谷翻晒，防止夜里突然变天。
妇人们收拾完碗筷，又回到救护棚，把止血药膏和绷带重新清点整理，随时做好接应伤员的准备。
褚秀英坐在油灯下，把一包包分装好的草药装进布囊。
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萧景渊，轻声开口。
“赵掌柜人多势众，咱们只能固守不出。万一他久攻不下，转而派人绕去后山硬闯矿脉，咱们的人手就会被拆分，两头顾不过来。”
萧景渊放下手里的木炭草图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。
“我已经安排好了。后山只留五名精干的汉子埋伏在溪谷两侧的树林里，不正面硬拼。只要发现有人进山，先用哨箭示警，再用滚石和绊索阻拦，拖延时间等待援兵。寨门这边是主战场，大部分人手都要集中在围墙上，牢牢守住正门要道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了一句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把所有收好的稻谷连夜转移到粮仓地窖，用厚木板封死入口。就算围墙被围困，粮食也不会轻易被对方抢走。”
“我今晚就带着妇人们去搬运粮食。”褚秀英点头应下，吹了吹油灯跳动的火苗，“只要粮仓安稳，人心就不会乱。”
夜色越来越浓，山野里只剩下虫鸣和巡哨人沉稳的脚步声。
围墙上的火把彻夜不熄，一圈火光牢牢护住整座寨子。
萧念宝躺在木板床上，却迟迟睡不着。
她伸手摸向枕头底下，摸到那个装着碎水晶的小布袋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晶石。
她隐隐明白，这些亮晶晶的石头给寨子带来了安稳的日子，也引来了凶狠的坏人。
她把布袋重新塞回枕头深处，紧紧闭上眼睛。
她在心里默默祈祷，希望爹爹和叔叔们能守住围墙，希望大家辛苦种出来的粮食能够安然入仓，希望落霞城能一直安安稳稳，再也不用担惊受怕。
天刚蒙蒙亮，新一天的劳作又准时开启。
剩下的一小片稻田，只用了一个时辰就全部收割完毕。
最后一车稻谷运进晒场的时候，所有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金黄的谷粒铺满整片晒场，在朝阳下闪闪发亮。
妇人们拿着木耙来回翻晒，谷粒滚动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孩子们提着竹筐，把晒场边缘散落的谷粒一点点收拢起来。
就在大家抓紧时间晾晒粮食的时候，山道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。
当当当的锣声接连不断，尖锐刺耳，打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所有人猛地停下手里的活，齐刷刷望向寨门的方向。
萧景渊一把抓起身旁的短刀，快步冲上墙头。
他举起望远镜望向山道，只见尘土滚滚，一大队人马正朝着寨子飞速奔来。
人数足足有七八十人，个个手持刀斧，来势汹汹。
领头的正是赵掌柜，他骑在马上，脸上再也没有往日和气的笑容，只剩下满眼的狠戾。
“他们还是来了。”断臂老兵紧随其后登上墙头，握紧长矛，立刻高声传令，“所有人迅速就位，守住垛口，把礌石全部搬上来！”
寨子里瞬间运转起来。
青壮年纷纷抄起兵器奔向围墙，妇人们带着孩子迅速躲进地窖，晒场上的粮食来不及全部收进粮仓，大家只能飞快地把竹席卷起，把谷粒收拢到木屋墙角，用厚布紧紧盖牢。